說龍玉冰迷迷糊糊地奔行一陣,神誌逐漸清醒,她生性本極聰明,神誌複常後,開始考慮眼前處境:昆侖派門規森嚴,自己雖受師父寵愛,也難逃門規製裁,此次所犯大錯,又是派中極大極重條律,勢將傷透了恩師之心,如被追上,必被押回三元宮正典行刑……她忖思良久,覺得隻有逃亡一途.

轉念又想到深重師恩,不禁又猶豫起來.突然,她腦際浮現出曹雄的影子,那俊俏的形貌,迷人的微笑……還有那冷漠神情.

緊接著一個念頭,襲上心來,暗自忖道:事情到了這地步,總應該再見他一麵,就是要死,也該橫劍自絕在他的麵前……

一想起金環二郎,她立時定了主意,脫去道袍,佩好寶劍,認定出山方向,橫渡峰嶺而過,她走的盡都是重山峻嶺,避開了出山之路,所以通靈道人,玉真子兩人都未能追得上她.

她經過數日兼程奔波,進入了青海境內,她身上未帶一點銀錢,無法投宿客棧,隻好沿用老法,打些野味,做成幹糧,晚上宿在古廟之中.

要知昆侖派是武林中正大門戶,龍玉冰叛師逃亡,事情原非得已,但她對師門各種訓戒,還牢牢記在心中,是以,寧願忍受露宿饑餓之苦,不肯再犯門規.

這天到了四川崇寧縣城,突然覺得一陣頭暈,連打了幾個冷顫後,身體發起高熱,隻覺眼花繚亂,頭重腳輕,難過至極,這時,她不得不投宿在客棧中了.

在她想來,住店休息一夜,服點藥物就可痊愈,哪知她半月來露宿奔波,心神憔悴,病魔早已乘虛而入,隻因她一身武功,發作極慢,待她投宿到客棧之後,病勢急轉直下,全身寒熱交迫,人已經支持不住,店小二給她送上茶水時,她已倒在床上不能行動了.

那店小二看她衣著襤褸,又生重病,不禁暗暗想道:看她病勢,似乎很重,如果有甚麼好歹,不但要賠上幾天飯錢,房錢,還要打上一場不大不小的官司.

從來幹店小二這一行的,大都是勢利眼睛,看龍玉冰那份落魄樣子,心裏先有三分輕視,放下手中茶水,正想上前設法把她攆出店去,驀然目光觸到龍玉冰身側的寶劍.

這就把店小二嚇得怔了一怔,暗想道:這個青年女子,窮得連衣服穿都沒有,卻帶著一柄寶劍,看來決不是什麼好人.

他心裏正在轉著念頭,龍玉冰突然轉過身來,叫道:"店家,店家,給我一杯水喝喝好嗎?我口渴死了."聲如燕語鶯鳴,清脆動聽之極,店小二眼睛一亮,兩道眼神盯在龍玉冰臉上,再也移不開去.

龍玉冰自逃離昆侖山後,一直穿著那一身玄色短裝,這本是玉真子帶她在江湖上走動時,替她做的衣服,平時她很少穿用,隻因聽曹雄問她李青鸞何以穿著俗裝,她心中認為曹雄不喜看那寬大的道家裝,所以,特地跑回三元宮去,把這套衣服穿上,希望能討得曹雄歡心.

她這半月多的兼程趕路,風吹日曬,露宿跋步,就穿著一套衣服,從未換洗過一次,早已汙舊不堪,所以,她入店投宿,那店小二連看也未多看她一眼.

此刻,她轉過身要水,和那店小二相距甚近,病重衣汙,仍掩不住她天姿國色,隻見她粉臉豔紅,星目半合,散發堆枕,嬌容動人,店小二不覺看得發起呆來.

隻見龍玉冰忽地睜開了眼睛,叫道:"我要喝水,你聽到沒有?"

"那店小二正看得如飲醉酒,有點飄飄然忘其所以,兩眼瞪得又圓又大,心裏不知轉些什麼念頭,聽得龍玉冰一叫,不自主地應道:"就來,就來."轉身倒了一杯茶送到榻邊.

龍玉冰神誌尚未完全昏迷過去,一挺身,想掙紮坐起,那知一陣頭暈目眩,這一挺竟未能坐起.

莫名其妙的店小二,竟敢伸出手扶姑娘一把,這一扶雖是把龍玉冰扶坐起來,但卻招惹龍玉冰的怒火,隨手一掌,拍擊過去.她在羞急之下,拍出這一掌,雖是在病中,力道仍是不弱,但聞砰然一響,把店小二手中的杯子打飛出七八尺遠,撞在壁上,碰得碎片紛飛.

那店小二也被龍玉冰掌力摯中左肩,隻打得踉蹌退了三四步,一**坐在地上.

但龍玉冰這一急怒,病勢忽然轉重,隻覺一陣目眩,頭暈,人便昏迷過去.

等她清醒過後,天色已經入夜,靠窗邊木案上點著一盞油燈,但光焰十分微弱,滿室都變成昏黃顏色.

她感到口渴得十分難過,勉強掙紮下床,向案邊走去,走了幾步,兩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她隻得用雙手撐地,爬近案邊,扶著桌腿,慢慢站起,取過茶壺,一口氣喝了半壺冷茶.

喝過茶後,精神稍覺好轉,又勉強支持著走回到床邊躺下,沉沉熟睡過去.

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時分,醒來時,見床側站著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

那老人麵目慈善,望著她笑道:"大姑娘,你就是一個人嗎?"

龍玉冰點點頭淒惋一笑.那老者歎息一聲,道:"你病得很重,我已經叫人去請先生回來給你看病."

龍玉冰道:"我沒有錢,身上也沒有值錢的東西,隻有我枕邊那把防身用的寶劍,還能值幾兩銀子,就請老伯伯代我賣了,開付醫藥費吧."

那老人搖搖頭,笑道:"出門人一時不方便,是常有的事,你隻管安心養病吧,醫藥費用我老漢還負擔得起."

龍玉冰聽得異常感動,道:"我們素不相識,老伯伯縱願相助,但難女如何能受?"

那老人尚未及答話,店小二已帶著醫生進來,他詳細地查看了龍玉冰的病情後,晃晃腦袋說道:"病勢不輕,風寒已侵內腑,開貼藥試試看,能不能見效,卻很難說."

說完話,取過筆,開了一張藥單,轉頭就走.

龍玉冰看那醫生神態冷漠,全無一點悲天憫人心腸,不禁心頭有氣,說道:"老伯伯,把藥單退還他,我不要吃他開的藥啦."

那老人微微一笑,道:"大姑娘,這不是嘔氣的時候,那先生是我們崇寧城第一名醫,一向看病就是這個樣子,但他開的藥單卻是神效異常."

龍玉冰正待答話,突聽一個尖脆的聲音叫道:"我的馬得加兩升黃豆喂,酒飯愈快愈好,我吃過飯,還有要緊的事辦……"聲音異常熟悉,入耳驚心.

她猛提一口真氣,一躍下榻,兩三步已搶到門口,倚門望去,果見曹雄身穿黃色及膝大褂,手牽赤雲追風駒,正在和店小二說話.

龍玉冰不知是驚是喜,呆在門口,說不出一句話來.

曹雄轉臉見到了龍玉冰,微微一怔,把馬經交給店小二,對著她走來.

這一瞬間,她心中洶湧出萬千感慨,似乎有幾百句話要一齊出口,但卻不知先說哪一句才好,心情過分的緊張激動,激發她生命的潛力,支持住了她沉重的病體,眼中也閃爍起因病魔困擾而消失的神光,盯注在金環二郎臉上.

曹雄恢複了鎮靜輕鬆神態,望著她笑道:"怎麼,你一個人來的?是不是被你師父逐下山的?"說得不徐不疾,毫無一點憐惜之情.

字字句句,都化成鋒利的劍,刺在龍玉冰的心上,她無法再控製滿腔悲忿,揚手一掌,劈臉向曹雄打去.

金環二郎左手一翻,輕輕扣住了她的脈門,笑道:"什麼話好好地說不行?怎麼見麵就動手……"突然覺得她玉腕熱得燙手,接著又道:"怎麼?你有病了?"

龍玉冰氣得冷笑一聲,道:"我死了也不要你管……"隻覺一陣傷感,湧上心頭,支持她的精神登時一鬆,一語未完,人便向地上栽去.

曹雄隨手一把,扶著她向房中走去.

曹雄從懷中取出一粒白色丹九,放入龍玉冰口中,用水衝下.

曹雄懷中丹丸,是妙手漁隱招公義采集深山大澤中百種靈藥,經數月爐火之功煉成的九轉保命丸,效能奇大,功除百病,龍玉冰眼下不過頓飯工夫,人已悠悠醒轉過來.

這一陣,曹雄一直坐守在床側,伸出左手輕拂著龍玉冰散亂在枕畔的秀發,心中微生憐惜.

龍玉冰睜開眼睛,看了金環二郎一眼,又慢慢地閉上.

龍玉冰湧集在胸中的怨恨逐漸消失,嘴角間微泛一絲笑意.

曹雄知她已醒轉多時,因為和自己賭氣,所以不肯說話,低下頭附在她耳邊說道:"你已服過我隨身帶的靈丹,病勢已減去一大半,隻要休息一天,就可完全好了."

龍玉冰忽然睜開星目,怒道:"誰要你給我醫病,我心裏恨死你了."

曹雄微微一笑,道:"恨我嗎?那你就打我幾下."

龍玉冰驀然挺身坐起,左右開弓,劈啪打了曹雄兩個耳摑子,一則她病中無力,再則心內也有些不忍,這兩掌打得雖響,但卻不重.

曹雄果然不動聲色,待龍玉冰打完後,才笑道:"你心裏還恨我嗎?如果你餘恨未息,那就再打幾下."

龍玉冰忍不住噗的一笑,道:"你這人頑皮透了……"話未說完,突然一陣目眩,身子搖搖欲倒.

曹雄一展雙臂,扶著她,又把她放在榻上,笑道:"你病勢雖已大好,但體力尚未複元,好好地躺著休息一下,我去替你叫碗鮮魚湯來."說完,退出房去.

那九轉保命丹果是神效無比,龍玉冰清醒後,感覺病勢已好了大半.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想著近月來的遭遇,恍若經曆了一場夢境,對曹雄究竟是恨是愛,到現在她還弄不清楚.

一大約過了一刻工夫,店小二送來一碗魚湯.龍玉冰已一日夜沒吃東西,那魚湯又做得鮮美可口,她一口氣就把那一大碗魚湯吃完,剛好曹雄也帶著一個縫製衣服的匠人回來,笑道:"你再休息一天,就可以完全複原了,盡半日一夜時間,給你做幾件衣服,咱們一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