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瞧他半天,終於明白這位仁兄並非在坦白認錯,而是在惦記著他班長的早飯。他一步衝到許三多的麵前,說:“我也沒吃早飯。如果咱們這趟能不讓人發現,我不吃明天的飯,不吃後天的飯我三天不吃飯!”
許三多好像沒有聽懂,他說:“要不您吃一個,給班長留一個?”
“全連三個星期的作業全部泡湯,我吃不下,你說咋辦?”高城的兩隻眼睛簡直在燃燒。
許三多不管,他說:“那也得吃飯,那不行,那飯得吃……”
高城的怒火突然按捺不住了,他猛地吼道:“拖出去斃了!”
這當然隻是一句氣話,可所有的人都嚇呆了。高城自己也愣了,他將雞蛋突然往許三多的手上一拍,就掉頭走了。大家看到,他的身子在氣得微微地發顫。許三多捧著雞蛋回頭,愣住——連他都能感覺到來自全班的強烈敵意。
演習就這樣結束了。
步戰車在眼前轟鳴著,後艙門開著,士兵們上了車。幾輛車上的士兵輕鬆地在說笑,701車前的三班沒有這份心情,一個個沉默著盡早地鑽進了車裏。
準備回營的時候,成才悄悄地摸到三班,對甘小寧打聽道:“聽說你們班讓人揪出來了?”甘小寧沒有回答,隻是兩眼沒好氣地瞪著他。
成才隻好轉過話題,問:“許三多呢?”
“連長把他斃啦!”甘小寧說著鑽進了車裏。
成才一愣,但他隨即笑了,他往車艙裏瞧了瞧,看到一車都是苦大仇深的眼睛,成才知道是真的出事了,趕忙走開。
701車裏那個空著的座位,是屬於災星許三多的。他現在正蹲在車邊的地上,揪著草根,羞恥、沮喪,夾著輕微的惱火,那源於委屈,他真是隻想史今吃上飯。
步戰車駛動,從許三多身邊駛過,後艙門從剛才就沒關,史今探頭,慍怒又有些憐憫地命令著:“上車。”
許三多顧頭不顧腚地連忙上車,心不在焉,腦袋又在門簷上碰了個響,大家如沒瞧見一樣。
許三多想坐下,白鐵軍和另一位士兵不約而同往旁邊擠了一擠,空出的地方頓時足夠坐下兩人。坐得寬敞,卻絕不舒服,誰被躲瘟疫一樣躲著都不會舒服。許三多回避著全班人的眼神,全班人也在回避著他,唯一一個與他直麵的隻有對麵伍六一噴火的眼睛。
演習結束正是放鬆的時候,很多車上的士兵都打開艙蓋,將大半個身子探在艙外吹風,有的車上傳來整齊的拉歌聲。701號車的艙蓋緊緊合著,除了引擎聲外沒有人聲。
一輛野戰油泵車正停在輸油管道邊將燃油輸給戰車,老馬和李夢幾個如穿著軍裝的土包子一樣在旁邊張望問話:“是七連的嗎?”被問到的兵都搖著頭。
“認識許三多嗎?上過團報的那個?”
回答還是不認識。最後,老魏幹脆猛然一聲大叫:“誰是七連的?!”
成才的車正好停在不遠處,車上的士兵隨即應道:“我們是鋼七連的!”
聽到這話兒,老馬幾個連忙興高采烈地跑過去。
“認識許三多嗎?”薛林問,“就是剛去你們連的那個許三多!”
一聽到許三多的名字,那個士兵的神情,便古怪地笑了笑。
他轉身看看成才說:“成才,許三多不是你老鄉嗎?”
成才顯然是不太想搭茬:“也算是吧。”
老馬頓時高興起來,纏住成才不斷地問:“許三多來了嗎?他在哪輛車上?”
成才看了看身後的701號車,車如個縮了頭的鐵烏龜樣毫無生氣,車長的臉灰青,頭蔫耷著。
“你找他有什麼事?”成才決定不去惹那輛車。
老馬〖BF〗說:“我〖BFQ〗們是一個班的,我是他班長,不,我是說,我是他原來的班長……”
701一車人都鐵青著臉,從許三多這麵的射擊孔,可以看見和聽到外邊那幾個人的談話。五班的那四個人仍在那個需要費勁仰著頭的位置說話。
看他們挺熱情的樣子,成才猶豫了:“他……留守,他沒有來。”
老魏說:“我就說嘛,他剛來,這演習沒準不帶他,早聽我的,去團裏一趟好了。”老馬卻說:“這孩子有出息,我尋思他能進步挺快。大哥,你給我帶個信好嗎?”薛林說:“什麼哥不哥的,他比你還小!”
老馬說:“我都要走的人了,你們還跟我戧!兄弟,你給我帶個信,我這就要退伍了,這一走,這輩子許就見不著了……”
成才的心有點軟了:“你到底要說什麼?”
“你讓他得空回來看看,唉,戰鬥部隊,也不能有空……”老馬猶豫了。
薛林說:“沒空也得有空!你告他要走的是誰!不是爛人李夢!不是鳥人薛林!是老馬!大好人老馬!”他幾乎是憤怒,那種憤怒絕大部分源於分離在即,倒並非因為七連的兵對他們不大客氣。“要走的是老馬!他不能回來也得去送送!哪天走直接上紅三連問指導員!”
成才的車,慢慢地往前開去了。
“你告訴他,千萬得告訴他!最後瞧一眼!也許就是瞧這輩子最後一眼!”老馬一邊追著成才的車,一邊喊道。
那幾個孬兵終於被淹沒在騰空而起的煙塵中。許三多早已經抱著頭蜷成了一團,他抬頭時已經淚眼婆娑。一車兵仍是那個樣子,誰也不看誰。隻有史今一直貼在射擊孔裏看那幾個已經被灰塵淹沒的身影,貼得那麼近,讓人覺得他簡直可以從那個槍眼大的孔裏探頭出去。
然後他看看許三多,歎一口氣,那口氣的長度絕對長過歎氣專家老馬,長得讓人覺著詫異。許三多有一種誤會,他以為這口氣是為他而發的,於是他被車從眼眶裏搖晃出第一滴淚水,然後拄著槍不知羞恥地哭泣。
一車兵都繃緊了一言不發,他們的臉上寫得明明白白——這裏不同情這樣的眼淚。
鋼七連討厭弱者!
車場寂靜了。
車庫的門一拉上,這一季度的訓練,就暫時告一段落了。
伍六一打回宿舍之後,神色就一直不對,時不時地看著牆上那麵“先進班集體”小旗發愣。他忽然聽到有人進來,回頭一看,是七班的成才,以為是找許三多的,開口就說:“許三多不在!”
成才卻說:“我不找許三多。我們班長讓我來的。”
“幹什麼?”伍六一看到成才的眼睛一進就盯住了牆上的那麵小旗。他知道了。他說,“他火上梁似的幹什麼?待會兒我送過去!”
成才壓著高興說:“我們班長說,還是悄沒聲拿走就算了。”
“你這叫悄沒聲嗎?……用得上悄沒聲嗎?這玩意本來就是輪流掛的。”
成才摘了旗,看看伍六一,伍六一白了他一眼。成才有點尷尬了,隻好掏出煙來遞給伍六一。
伍六一沒理這茬:“他沒告你說嗎?這旗不能單手拿,它大小是個榮譽。”
成才不敢再招惹他,笑笑就走了。伍六一在後邊自己嘀咕著:“見這小子就有氣,他心裏幸災樂禍著呢。”
被拿走的那旗,在三班實在是掛得太久了一些了,連牆上都有清晰的印痕。
“你們這幫懶家夥,還有軍人的樣子嗎?把牆皮擦一擦,看著像什麼樣子!”伍六一朝著班裏的戰士們發著瘋。
高城和指導員是全連唯一有權利住單間的人,十幾平方米的一間房,因為連帶家具都隻放了簡單的幾件製式,反而顯得空空蕩蕩。高城和史今如拔軍姿,兩個人私下時還站得如許挺拔,隻能說一種自我懲罰。高城冷冷地看著,他也並不打算叫史今放鬆一點。
“我不會堅持要他走,他還是鋼七連的人,但是炊事班……或者生產基地,基地一直要人,我說七連沒人,但是……有時也該應付一下……”就這份吞吞吐吐來說,高城簡直已經覺得自己有些委屈了。
史今:“不行。連長。”
高城他又要暴跳起來:“誰去都可以!他去就不行?”
史今:“誰去都可以。他去,尤其這個時候去,我們就是徹底否定他作為戰鬥人員的價值。”
高城在屋裏足轉了一圈,轉回來時已經有些狐疑,史今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他沒看到的東西:“哈!戰鬥人員!他有你說的那個價值嗎?我看兵的眼神不如你。說真的,他有你說的那個價值嗎?”
高城的這份好奇實在比他的憤怒更讓史今為難。
史今:“我……暫時還沒有看出來。”
“我靠!”如此有失身份地大喊一句後,他高城的惱怒也超過了臨界點,“我已經讓步了!我容許他在七連待著!隻要他的成績不記入本連——尤其是你們班的作訓成績!我不想被這麼一個……這麼一個心理上的侏儒廢掉我最好的班長!”
史今吞吐到了結巴的程度,因為他維護的那個人實在沒給他任何希望:“我……我想我們都是心理上的侏儒……我是說,曾經是。所以、所以應該給他個機會,讓他能……至少能……長高一點。”
高城已經冷靜下來,更確切地說,冷淡下來,沒人願意總重複一個話題:“你還要維護他嗎?”
史今:“連長,就像您維護我們一樣啊。”
高城不為所動,他對許三多實在已經深惡痛絕。
高城:“你堅持?”
“我……”史今長噓了口氣才把後兩字說完,“堅持。”
高城:“那你走吧。”
史今猶豫了一下,規範地敬了一個禮後打算出去。高城不再看他,隻是在史今將出門時噓了口氣:“以後我不會再跟你私下談這件事情了。”
史今輕輕帶上了門,看著營房外的空地發呆,在他的印象中,他的連長對他從來沒有這樣冷淡過。
成才在七班宿舍將那麵先進紅旗掛在牆上,剛看了看,發現許三多貼了牆根從外邊過道經過。成才叫住了他。成才走出去,在他身邊並沒停頓,徑直越過,那架勢就像對牆上懶得撣去的灰塵。“你跟我來。”成才的聲音很冷淡。許三多跟在他後邊,隻有三尺遠,但像在兩個世界。兩人再沒有原來的親熱。越好的部隊裏後進越沒有容身之地,於是許三多對成才也隻敢老實地跟在後邊。
兩人走到操場上,成才坐下拿出支煙點上,很有派地看看許三多,點點頭。他像個領導,至少是帶“長”的什麼,盡管成才隻在新兵連做過副班長。許三多於是坐下。
成才盯著許三多的眼睛:“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你怎麼辦,我想出來了。”
許三多於是眼裏放光,看著他,那幾近感激,原來有人為他在想。
“你走。”成才很武斷地說道。
許三多的臉色迅速黯淡下來:“我去哪?”
“你已經把印象搞成了這樣了,那就很難再擰過來了。你在紅三連不是幹得挺像樣嗎?那塊地盤是你的,你跟紅三連領導說,你想回紅三連,七連這邊肯定放。聽我的錯不了,我是為你考慮的。”
“可我,我不想去。”
成才覺得奇怪了:“這是你想去不想去的問題嗎?許三多,人這輩子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是不能勉強的,這叫定數。”
“你這是迷信。”許三多說,“我爸說的。”
“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我是為你想的,你以為你在鋼七連還能有什麼出息嗎?我也替鋼七連說一句,你就根本不該在這個連隊,連裏天天在說的榮譽感你知道是什麼吧?你能為它做什麼嗎?你……”
他惱火回頭瞧一眼,其實不瞧也知道許三多在幹什麼,許三多在抹眼淚。
成才壓了壓自己的聲音:“行了,這裏煩這個。我也煩這個。”
冰寒徹骨,寒得許三多不再抹淚,隻好任由眼淚往下淌,他現在甚至沒有擦掉眼淚的權利。
“別流了。還流?你靠這個在七連混嗎?……你知道什麼叫榮譽嗎?什麼叫鋼七連?叫什麼不好幹嗎叫鋼?……你渾身上下哪根毛當得起這個字?說這話是為你好,這哪是你來的地方?……哭什麼?我真不想跟你說什麼了……我跟你說,你現在就去找紅三連的人說……你還哭?我不想跟你說了,跟你是老鄉有什麼好的?全連都笑話我!——我走了!”連那種居高臨下的耐性也失去了,成才扔了煙頭走開了。
許三多看著地上那個煙頭發呆,遠處的兵在打籃球,歡聲喧嘩,他很孤獨。
許三多撿起煙頭放進垃圾箱裏。
許三多想想,覺得成才說得也對,於是紅三連的指導員何紅濤在前邊走,許三多就在後邊跟著,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何紅濤的心情很愉快,愉快到根本沒有覺察後邊的那位。許三多咽著唾沫,瞪著眼看著那個後腦勺,下著決心。轉個彎何紅濤倒不見了,許三多看著空空的路發呆。何紅濤從他身後的小賣部裏出來,手裏拿著個奶瓶子。
何紅濤看到許三多一愣,忙說:“可巧了,我正要去找你呢。我跟你說件大喜事啊,我他媽有兒子啦!不……”何紅濤忽然發現自己說錯了,忙改口說,“我要跟你說的不是這事,我是跟你說,你那老班長老馬,就要走了,後天下午的火車,跟我說了好幾次了,臨走前得看見你,你得去送送人家。”
可許三多想對何紅濤說自己的心事,連連說了幾個我,就是怎麼也說不出來。
“怕請不下來假是吧?知道你們七連忙,請不下假我去幫你請。”
許三多還是我我我的,怎麼也說不出口。
何紅濤:“我一直納悶你幹嗎要去七連,現在我覺得你是挑對了。許三多,你是個會想事的人,當兵是得去七連這樣的地方啊。你看你現在,結實啦我該說堅實啦,硝煙熏出來的堅實。你們連是耗彈大戶嘛。什麼事?”
許三多:“沒……事。”
何紅濤自顧自地說著完全不顧及許三多的表情:“這話你可能不愛聽吧,你剛來時那眼神吧,空空洞洞的,現在就有東西啦,在想事。有心事吧?是好事,你自個擔當事了嘛。擔當啥事?說我聽聽,不定還能幫你擔當點。”
許三多:“我……沒……指導員再見。”然後愣頭青一般掉個方向就走了。
何紅濤愣在那,過了會兒總算想起句話茬:“那你到底去不去送你班長哪?許三多,年年兵來兵往,人能惦記住人不容易!”
許三多茫然而愣衝衝地走,他在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