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扔了剛點上的煙,繼續麵對自己訂下的規則:“我無權評價三班長什麼,他一向做得比我要好,而且我相信他的人生剛剛開始……在複員後……”
他又停了,看洪興國,表情像很想抽自己一個耳光。洪興國鼓勵地笑笑,笑得很難看。
“像每一次一樣,由熟悉三班長的人對他做出評價吧。由七連的人對七連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位成員做出評價。”他如此地收場,語氣上有些虎頭蛇尾,然後草草站回洪興國身邊。
七連沉默著,高城的心慌意亂一樣傳染了他們,他們當然知道一向口若懸河的連長為什麼慌亂。
史今仍然擦著車,已經擦到車的背麵,擦出了眾人的視線。似乎整個連對他不存在,似乎那輛戰車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沉默!很久的沉默。
“好!”是伍六一的聲音,這個“好”他不是說出來,甚至不是喊出來,像是從心裏什麼地方血淋淋地摳出來,再帶著痛號出來,號得車場上聲音回響,號得每個人都心裏一緊,好像能聽見血滴在地上的聲音。
“好!”是全連的一起的聲音,這個“好”不是評價,是一種共有的心情,隻是借用了那個字音。
“不好!”這回是一個人,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全連人身後穿透進來。許三多站在隊列之後,軍人總是習慣繃直了全身每個關節,而他現在塌掉了每個關節,第一眼看見他的人便知道這個人已經全垮掉了。
“不好,一點也不好!”他往前走了兩步,蹲下,哭泣。
洪興國沒說話。高城一直緊咬的牙關忽然鬆開,用手狠搓了兩下。史今從車後站了起來,被車體擋住了臉,他僵立了一會兒,然後從車後走出來,直愣愣地看著許三多,如果他剛才和大家一樣在堅挺,那麼現在許三多已經點燃了這根導火索,他瀕臨崩潰。
沉默地站立著,沉默地回到宿舍,三班的宿舍卻瞬間亂成了一鍋粥。比許三多做了三三三個大回環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搞事的家夥仍是許三多,他正死死壓著身下的史今的迷彩包,甘小寧、白鐵軍幾個三班的幾乎是壓在他身上搶奪。
大家七嘴八舌地勸著他,許三多低著頭攢著勁,給的是從牙縫裏蹦的兩字:“滾蛋!”
高城陰著臉在看,洪興國苦著臉在看,史今扭了頭對著牆根看,伍六一大馬金刀地坐著,對著窗外看。
“再上幾個。”高城冰寒徹骨,被他看到的兵不得不上,再上幾個,已經拖得許三多在屋裏轉了小半個圈,許三多見勢不妙,把背帶在手上狠纏了幾圈,看來要拿回包得把他手剁了。
“我的兵今天這麼廢物?”幾個三心二意的兵被高城說得寒了一下,手上加勁,許三多被架了起來,繞在手上的背包帶一點點解開。
“滾蛋!”許三多終於動了手,第一次為了私人目的動手,成功之際,一頭伴之一腳,白鐵軍摔過半間屋子,嚷嚷著從地上爬起來:“伍班副,你上啊!”伍六一看著窗外的天空,如在另一個世界。甘小寧給了白鐵軍一腳,白鐵軍意識到問題之所在,紅著眼圈又照許三多撲。三班開上了全武行,許三多掙脫了人群,搶住了屋角,發揮著他一向強項的近身格鬥。三班的兵擦著汗擦著眼淚,心猿意馬地光打雷不下雨,那架勢看來是一下午也搶不進去。
高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通知保衛科!我無法用軍紀要求他了。他現在不是兵。”
洪興國嚇了一跳:“影響不好吧。他一向是個好兵,他……”
高城有了些許的落寞:“七連的心就要散了……”
洪興國猶豫一下,走向門口,他知道那是實情。他被史今的一隻手攔住了。
史今過去,看著許三多,後者漲紅著臉,除了憤怒和一個誓死捍衛的莫名之物什麼也意識不到,隻是擺個攻守兼備的架子,如頭護窩的豪豬。兩個人對視,許三多喘著大氣,眼睛被揉得又紅又腫,史今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冷淡,這也許歸功於他的自然幹練:“還給我。三多……看看你成了什麼樣子。”
許三多真的已經不是一個兵了,他衝著史今——自己的班長喊道:“滾蛋!”
“是啊,你班長本來就是要滾蛋。”
許三多被他一句話就搞得眼淚又要出來,大敵當前隨便擦了把就呆呆地看著,甘小寧瞧出了空子,想趁機動手,被一眼瞪了回去。
史今苦笑:“你是都學會了。好吧,你要死守個什麼誰也拿不下來,這我信,哪怕拿反坦克炮轟你,你也能守住……守住那個破包。看著你現在的樣子,總想起你在下榕樹的樣子。”
許三多有些狐疑,此時不太像個敘舊的時候,但史今總是讓他覺得放鬆。
“我都記得。像隻被罵暈的小狗,總找不著昨天埋的骨頭,還總在找。”史今憂傷地笑笑,許三多滿足地笑笑,恨不得搖搖並不存在的尾巴。
“未經許可,把你練成今天這樣……也不知能不能讓你更幸福。”
“是好事。”放鬆的許三多竟然忘了大敵當前。
“希望是好事。……三多?從下榕樹到今天這樣,因為必須得這樣。現在要走,因為必須得走。三多,穿這身軍裝的人,選擇了這種生活,既然到了要走的時候,爬都能爬回家鄉。你說,一個破包擋得住嗎?”
許三多怔著,剛燃起的希望一點點滅掉,而且比原來在一個更低點,被打擊得失去了所有的鬥誌。史今硬著心腸瞪進他的眼睛裏,看著他眼裏出現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哀傷。
“騙我!總拿我當笨蛋!騙我好好活,騙我有意義!有什麼意義?我又做錯了!把你都擠走了,就這個意義……我不想做尖子,做尖子好累……人都走光了,誇你的人越來越多,想跟你說話的人越來越少……我想做傻子……大家都跟傻子說話……傻子不怕人走……他不傷心……”前半截許三多在站著嚷嚷,後半截許三多坐倒了嘟囔,幾個兵輕手輕腳地從他手上拿開了包,那沒有必要,許三多無知無覺。
史今蹲下來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空洞但似乎有流不完的淚水。“三多,別再把想頭放在別人身上。你這樣的人,自己心裏就開著花。班長走了,幫你割了心裏頭最後一把草。該長大了,許三多。”他站了起來,看著屋裏的人,憂傷得有點茫然。
高城扶著史今的肩,大步從樓道上走著,身邊有洪興國、伍六一、甘小寧和三班的幾個人,沒許三多。
高城冷冷的但很平靜,他竭力表現這樣的氣質——他瞧不起兒女情長。
高城:“來個幹脆。我開車送……還有伍班副,你們都回。”
洪興國:“連長,我去告訴許三多班長要走了,讓他……”
高城:“不用!為什麼讓那個驚天動地的多情種子去送?我要他長個記性。至於長什麼記性,我希望在全連的公開檢討上聽他給我一個答案。”他轉向史今,立刻緩和許多,“對不起,三班長。”
史今:“該不該說都說盡了。長遠考慮也該這樣,連長。”
高城點點頭,生硬地向其他人說:“都回吧。”就他和史今、伍六一出了過道,洪興國茫然地看著,甘小寧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然後他們茫然看著三班的門,那是他們不忍進去的一個地方。
門外已經響起汽車的發動聲。
三個人沉悶地坐在車裏,眼都和駕車的高城望著一個方向——路的前方。高城也許是覺得過於沉悶,也許是過於憂傷,拿出盤磁帶塞進汽車音響裏,是他偏愛的老蘇聯軍歌,頓時有些雄壯,雄壯了十多秒鍾,然後……老爺車上的卡式錄音機卡帶了,好好一盤帶卡得像哭。高城一拳把那盤帶給砸了出來,然後竭力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開他的車。
史今拿過那盤帶子,細細地把卷得不成樣的磁帶複位,卷好,放回磁帶盒。
火車擁擠的硬座車廂內,史今窩在髒汙的洗手間裏大聲地啜泣,自然幹終於也有個限度。他再一次擦幹了眼淚,但看著窗外,又再一次大聲地啜泣。
他忽然停了。看著窗外,大片的田野、原野和山巒被夕陽鋪成個輝煌的世界,農人在歸家,道工在望閑,護欄外的車毫無目的地對火車摁著喇叭,中年男人試圖看見前邊騎車女孩的裙下,菜老板追著黃臉婆試圖從她籃子裏拿回一個地瓜。
史今看著,似乎第一次看見這一切。他臉上漸帶了點笑意,忽然看見一個穿軍裝時未曾見過的世界。
三班的士兵正在宿舍裏沉默地收拾方才的戰場。
屋角還站著那個人,或者說戳著那根人樁子,沮喪的、哀傷的、麻木的,但站得筆直,直得不近人情。
洪興國再次地進來看了看:“還沒動過嗎?”
甘小寧搖搖頭。
“也沒說過話?”
白鐵軍聳聳肩。
洪興國歎口氣想走,轉過身子又轉了回來,走到許三多身邊看著他。如果沒有剛才的全武行,現在的許三多也許會讓人誤會成堅毅地、不屈地、紋絲不動地守衛著那個……放痰盂的角落。
“出去走走吧?透透氣,別老想著。”
許三多直直地看著前方:“是,指導員。”
白鐵軍陪著許三多站在空地的一個角落,放垃圾桶的角落,仿佛是紋絲不動地被人從那個角落搬到這個角落。
士兵們在周圍出入,繞著他出入,士兵們在周圍活動,繞著他活動。
白鐵軍繞著圈,呻著吟,歎著氣,給自己打著拍子,跑腔拉調地唱是個兵就會唱的《我的老班長》,邊唱邊注意著許三多的表情。
許三多沒表情,連真正的奚落都不在乎,此時此地,他怎會在意一個同班戰友並非惡意的人來瘋,或者說,表示自己很放得下的一種傷心。
車回來了,高城和伍六一兩個人下了車,當然隻有兩個人,少了一個。
許三多的眼睛終於動了動,看著高城。高城完全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他把那當做虛無,徑直進門,許三多看著他。
白鐵軍努力地想讓許三多正常:“想K他嗎?我也想K他。我數一二三,我們撲上去……一二三。”
許三多沒撲,他自然更沒撲。
白鐵軍:“你沒撲?你這麼笨的人都沒撲?沒撲就對啦。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還不賴,真的很不賴,雖說是不大待見我,這是他全部的問題之所在。”
許三多仍看著,一直看到高城和伍六一的身影在過道口消失。
〖HTK〗沒想K他,是想殺了他。後來他從操場走進宿舍,我想了十七八個比死更狠的辦法。最狠的是讓他失去他的鋼七連,讓他像我這樣站在操場上,盡管周圍都是人,但他是孤零零的,一個人。〖HT〗
熟悉的夜又一次無聲無息地來到七連,隻是熟悉的夜中少了一個熟悉的人,高城正在主持著一個會議,全連的班排幹部都在這了,伍六一沒有列席,因為他隻是一個班副。可是許三多卻出現在這個會議上,隻不過他被人從操場的角落又原封不動地移到了這個房間的屋角。
許三多執著的無聲,使這個有關他的檢討會無法進行下去,洪興國看著許三多仍然哀慟的眼睛,隻好把他拉了出去。
就著過道裏有些昏暗的燈光,可以看到許三多筆直地戳著,好像他從來沒有移動過,僅僅隻是周圍景色的改變。洪興國思索著,盡量找一些不刺激許三多的詞語:“許三多,進了這家門,做了這家人。我們不如你班長,我們勢利,等你轉了三百多個圈才認同你,可是……你現在這樣,連長隻會認為你還是半個兵……”
許三多的無言使這場對話無法繼續,洪興國隻有苦笑:“算了你先回去吧,順便你搬到上鋪,過幾天要來新兵。”
對士兵來說,這是個明確的信號,許三多驚訝地看了一眼。
“對,你是代理班長。伍班副已經通知了。”
於是許三多回寢室的步子越發沉重。
伍六一站在窗邊,看著外邊的夜色,這已經成了他最近的一個習慣。許三多進來,他便看著許三多。許三多將目光轉開,毫不避諱地看著他的上鋪,這也就帶得別人也毫無避諱地看著那張上鋪。
空的鋪板,空得隻能讓人想起上邊睡過的那個人。
三班的人沉默了很久。
許三多走開,隨便地拿起一本書。
伍六一轉開頭,看著似乎獨屬於他的夜色。
許三多仍睡在他的下鋪,月光照著,他望著他上邊的那塊鋪板。
〖HTK〗這樣就能造成一種假象,上邊睡著一個人。這樣就能睡得著。這樣,三班就集體違抗了命令。〖HT〗
以後的兩天裏,三班的士兵們都會不經意地呆呆地注視著那張空空的鋪板。
洪興國的到來破壞了這種習慣,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了他帶來的年輕士兵身上。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洪興國指著這個年輕的士兵,“這是從電子戰營調來的馬小帥,學員兵,當然也是高才生。三班長!”
許三多下意識地在屋裏尋找著三班長,伍六一捅了他一下,他才意識過來自己就是三班長。
〖HTK〗三班長?我被稱為三班長?也許三班長將是我最不願意聽到的稱呼了,比龜兒子還不願意。〖HT〗
馬小帥馬上給許三多敬禮。
許三多直愣愣地看著這個新兵,那麼年青,年青得讓人憂傷。曾經他茫然,史今走了他憂傷,憂傷了很久後,眼裏的憂傷已經成了蒼涼。
“這是你專用的儲物櫃,”伍六一對新來的馬小帥交代著有關的內務情況,“隻允許放軍裝內衣和漱洗用具,和一些相關專業的書籍,十一號掛鉤是你的,軍裝軍帽和武裝帶可以掛在上邊,我們要求不管型號大小,必須掛得一般齊,我們相信良好的內務是能夠鍛煉軍人的素質……你的鋪是……”他猶豫了一下。
許三多抱起了自己的整套臥具,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空鋪板。“馬小帥,你睡這張床,我的下鋪。方便互相照顧。”然後把自己的臥具放在史今曾經的鋪上。
〖HTK〗於是班長在這個班的最後一點痕跡消失了。我想今晚會睡不著。〖HT〗
這對三班來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於是史今在這個班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消失了。
許三多整理著那張鋪位,宿舍裏的其他人都僵硬地站著。這對三班來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夜裏,三班都在睡。馬小帥聽著上鋪傳來的輕微聲音。
馬小帥:“班長你睡不著?”
許三多:“沒。”
馬小帥:“我倒睡不著。”
許三多:“想來七連的人很多,來了七連又會很累。想想想來來不了的人,珍惜你自己的累。”
他忽然有些茫然,自己的話如此耳熟。
馬小帥:“你一定經曆過很多事。”
許三多:“沒有,睡吧。”他瞪眼看著頭上的天花板。
〖HTK〗忽然發現睡著其實很簡單,隻要對自己說——我命令你睡。
早晨的操場上許三多在跑步,背著全套的負荷,作為三班的領隊。
有節奏的口令聲和軍號聲在操場上響著。
〖HTK〗我命令你起床。
於是他終於成為一個獨立而憂傷的,有思念卻離理想很遠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