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蓬,瞧見蕭羽寒竟然都衣衫整齊,連頭發絲都不曾亂,他心下便明白,他睡著的時候,這一位隻怕是一直不曾睡下。再想想白日裏襲岩的模樣,還有那馬鞍上的軟墊,也就猜到了大概。
他剛欲開口說些母親曾經提過的處置騎馬磨傷的法子,蕭羽寒卻把他的話頂了回去。
“你會下棋麼?”
他這一問,傅青便又窩火起來,直把要說的話全咽了——整夜的不睡,又要拖著別人與他下棋,即是士族也不能這般吧?
於是隻點頭應了一個“會”。
不多久,有人拿了棋盤與棋子進來,在棚裏擺開。
執著子,蕭羽寒又問:“你下棋,也是你娘教的?”
這顯然是想起白日裏“青玫紅蕉”的事情來。
“青玫紅蕉”,其實是士族中的一件舊聞醜事化來的典。
本朝俗例,女子成年佩紅玫,男子成年佩青蕉。上代金安府主初繼府印的時候,為了不教自己相差十數歲的胞妹有機會搶了府主的位置去,便令其自幼著男裝,對外也隻宣稱那是個弟弟。那一位妹妹十三歲時,按例行了男子成人禮。不多久,女扮男裝一事敗露了。等到她十五歲上,金安府自是不肯再給她另行一次女子成人禮。而她十五歲生日這天,卻有人送了一枚青玫、一枚紅蕉,以諷金安府主這一出混沌顛倒。
後來,此事從民間漸漸傳開去,金安府主為保全臉麵,下了死令不準人再提及。如此,這事就算是在民間斷了消息,可上層的士族卻視之為百年難得一見的笑話,彼此之間還稍有通傳。
錦棠因為這個疑起傅青的身份,也不是沒有道理。
想到這事,傅青便又覺氣悶,點了頭道:“讀書識字,撫琴作畫,弈棋馭馬,都是我娘教與我的,我可從來不知道這裏頭還能有什麼忌諱。我們母子自來就住在西葉城邊上,從來也不是什麼士族……既便是,也斷沒有這樣就將我當了歹人的道理。”
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錦棠為什麼就非把他這麼扣住了。
蕭羽寒卻沒有直接接他的話茬,隻問:“你跟你娘是住在西葉城邊的?”
“就在城外的山包上。隻是現在我娘過世,我又出來,家裏已經沒人了。”
蕭羽寒微笑,道:“白日裏你若是跟錦棠說了這些,大概就沒有這些事了。”
傅青這才想起來,他那時隻顧著氣惱,竟忘了若是他能說出從前的住處來,自然還能有附近的鄰居幫他做個證,他也就不用被襲岩這麼盯上一整日。
隻是……
“現在想說也來不及了。”
“那倒未必。”
說著,蕭羽寒教襲岩招了個錦家的雜使進來,讓傅青把從前所住的地方細細寫了,叫雜使連夜帶了信送回錦家去。
“我們走得慢,入臨池之前,他就該能帶著回信追過來。你就再在我身邊委屈幾日。”
如此說完,不等傅青有空說些感激的話,蕭羽寒落下手中的白子,自棋盤上提起一大片的黑子來。
“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