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成親
池楓
今夜風濕霜冷,欲雪的天意。卻還看得見清晰的眉月,想必隻是場小雪。
十一月三十,並非我回莊的日子。
我連夜回來,來見大哥,是因為我不想成親。
如果不是阿得不小心泄露了口風,我還不知道大哥已經替我訂下了親事。
我那據稱是江南第一美人的新娘已經到了山莊。而下個月的今天,除夕晚上,聽說就是我成親的日子。
阿得興奮得雙目放光,可我卻毫無興致。
我活了二十四年,從未想過會和誰成親。而且我以為大哥和我都知道,因為那件事,我這一生永遠不會成親。
我繞過石陣,穿過梅林,快步踏上九曲橋。我一腔疑惑滿心不解,隻想立刻找到大哥問個清楚,低頭匆匆地走,毫無提防地,在狹窄得隻容一人的九曲橋上,我和人撞了一個滿懷。
我立刻飛身後退,那人也是一般。
他的輕功身法我從未見過,令我微微吃了一驚。
“原來不看路的不隻是我。”
聲音無端地好聽,含著三分自嘲,一點戲噱,頑皮卻溫柔的促狹。
我才知道原來他是她。
她是個少女,披著厚厚的連帽鬥篷。夜色裏看不清她的臉,隻有兩隻眼睛光華流轉,盈盈燦亮。
山莊裏的人從來不會這樣說話。但她又並不象是陪嫁而來的侍女。
霎那間一個念頭令我怦然心跳。
啊,難道,她就是我的新娘?
“很晚了”,我說,“還以為路上隻有我一個。”
她輕笑,“我也是。”
當她說著“也” 字,似有什麼微妙的默契在暗夜裏花一般盛開,我不明白我心裏忽如其來的微甜的惘然,是否因了她的語氣她的笑聲。
居然就在那一刻開始下雪。
清淺秀氣的小雪。
不是我常見的朔風凜冽飛雪連綿,反而象是江南,流水猶未凍,淡月微雲,無風自落的雪花。
我想到江南的雪時,才想起她正是自江南而來,我的新娘。
她正抬臉看雪花,悠然神往。
“象是江南的雪麼?” 我問。
她怔一怔,望向我。
“你知道我從江南來?”
我笑笑,“我認得莊裏每一個人,但我不認得你。那麼你一定是跟著慕容姑娘從江南來的。”
她釋然,想必因為我沒有看穿她的身份。
“不要告訴別人好嗎, 榮嬤嬤不許我們出門一步。”
“我不會”,我眨眨眼說,“我知道榮嬤嬤她很麻煩。”
她眼裏湧起笑意,“ 你真的什麼都知道,在這裏很久了?”
“很久了,” 我說,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跟著莊主。”
她點點頭,並不再追究。
我們靠著橋欄無言看了一陣雪色,奇怪的是這樣的沉默並不讓人覺得難堪。仿佛好友知交分別多年,千思萬感,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談起,也就任由它去。 偶然轉臉,看見雪花落上她額前的幾莖黑發,忽覺無限無限,溫柔心頭。
啊,我的新娘。
後來她低聲問我:“你剛才那樣匆忙,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我這才發現當我第一眼看見了她,我便已忘了此行的目的。
“也不怎樣要緊。”我說,忽忽一陣惆悵,一陣迷茫。
她靜靜地望我,雙眼幽幽閃爍,令我覺得無所遁形地不安,卻又無由地歡喜,覺得心酸。並不甘閃躲,情願被她這樣一直望著,望下去。
“太晚了,我得回去。” 她垂下眼。
我心裏輕輕一沉,我猜那落下去的不是依依,便是不舍。但我卻隻問她:“… …你們住在哪裏?”
“鶯飛別院。”
“回去要小心,榮嬤嬤很警覺的。”
我多此一舉地提醒,也許隻為了多聽聽她的聲音。
“我知道,前兩個晚上我正要翻牆就被她發現,隻好裝做摘牆角的梅花。”
她無可奈何的沮喪神情令我忍不住大笑。
她收緊鬥篷,走過我的身邊。我們擦肩而過的一瞬,她輕輕歎息著說,
“你笑起來明明象是比誰都快活。”
我怔住,霎那間無法思想。當我終於回頭想要再看她一眼,她卻連背影都已消失不見。
天楊軒的燈火未滅。
我走上書房台階,還沒有叩門,便聽見大哥的聲音。
“等你很久了。” 他說。
我推門,繞過屏風。燈下讀書的大哥不曾抬頭。
我在他對麵坐下。
“我一進山莊你就知道了?”
“不是。你一離開集嵐院,就有人通知我。”
我無可奈何地笑。
“那你一定知道我已經見過她。”
他應了一聲,過了片刻,又淡淡道:“她讓你心動。”
“何以見得?” 我好奇地問。
他終於放下手上的書,抬頭,望進我的眼睛裏去。
“因為,你讓她看見了你的不快樂。”
我登時狼狽,莫名臉紅。我的大哥永遠這麼目光銳利,不留餘地。
“還不答應麼,” 他問,“既然喜歡她?”
我一笑,“ 我不想害人家,” ,想想又輕輕加一句,“何況是她。”
“別管那個。” 大哥的眼中迸出幾點微火,象寒潭裏跌落了星光,霎那間亂了向來的沉寂。這是他一貫的反應,每次我提起那件事。
每次看見大哥為我的事這樣微微地失態,我總有不期的感動。
唉,我的大哥。
“別這樣看我,”大哥冷冷地說,“我不會答應,所有的人已經開始準備,你一個月後娶她。”
“他們要準備什麼?” 我不由好笑,“要娶親的人是我。大哥… …”
“告訴她” , 他忽然打斷我。“如果她也喜歡你,她不會在乎。”
我目瞪口呆。
“這個月不要回集嵐院,多見見她。如果真的喜歡,又何必想得太多?”
我看見大哥眼中光芒漸閃,明白他又想起了什麼。
我再不敢多說。
我又回到了我居住了多年的懷楓居。
大哥已派了人灑掃照應,屋中炭火暖明,被褥暄軟,我卻躺下很久才慢慢入睡。
這晚我做了夢。
我夢見那對眼睛,時常流動著笑意,又可以忽然沉靜下來,幽幽地,象風中的火,或者雪夜裏的星光。它們看得見我所有的快樂與憂愁,我每一次心動,我的悵惘,我的歲月雨雪,朝夜悲歡。
如果我可以,如果我還有希望的資格,我希望它們會永遠留在我的身邊。
再次見到那雙眼睛竟是在十天以後。
每天夜裏我在山莊的各個角落遊蕩,隻為了要遇見她。
我不知道遇見了又能怎樣,我隻是想要見她。仿佛見到了就可以一生無憾,一生無悔,彈指相聚也罷,至少曾經一起,並肩看過雪和夜色。
即使,她終究不會成為我的新娘。
那天晚上,就在紅蓮峰旁我見到了她。
她的鬥篷在月光下是迷離的銀紅,呼應著那些紅色砂岩神秘的光輝。
我沒有刻意放輕我靠近的腳步。她微驚地回頭,看見是我,輕輕微笑。
“榮嬤嬤今晚一定睡得不錯。” 我說。
“是啊,”她聲音裏含著活潑的笑意,“她繃了十天,今天終於支撐不住。”
我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紅蓮峰沉沉的紅光映照著我們,猶如一幕華美的幻夢。
我終於又和她一起。我幸福得想要歎息,又覺得生生不息的淒涼。
“你的事情解決了麼?” 她問。
“沒有,但是它不再令我煩惱。”
“那很好。”她輕輕說。
隔了很久,又道,“你還是我所見過笑得最快活的人,即使你好象很有理由煩惱悲傷。”
我一時無話,奇怪她何以將我看得如此通透。卻又仿佛早已知道她會了解,如此平靜的溫暖,似乎我們已相識了生生世世。
“也許,” 我說,“那是因為我身邊的人希望我快活。”
她側頭望我,神情訝異:
“我記得很多年前,我也說過類似的話:如果我喜歡的人要我過得快活,我就會讓自己開心。”
“真的?”
她認真地點點頭。
我忽生頑皮,望著她輕笑,“我用不著再要求你,因為你已經夠快活了。”
她一下子明白,飛紅了臉,跳開我身邊。
她也隻是個害羞的少女,我的新娘。
就容我暫時沉溺,今夜,仍當她是我的新娘。
“這就是紅蓮峰?” 後來她問我。
“是。你看它的形狀就象一朵蓮花。”
她安靜地望了一會兒,“峰頂上是什麼樣子?” 她問。
我眼前飄過八年前的黑夜烈火,大雪狂風,不由打了一個寒戰。
“很久沒有上去過了。”我說。
她回頭看我,風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滑落。
“今晚我們上去好麼?”
我看見她雪白的臉頰,瀲灩目光。她的眼裏映著紅蓮峰的紅,就象是隱隱的火。這一瞬間她多麼象我的大嫂,也許她們慕容家的女子原本有著相似的血液。
但是紅蓮峰其實無路可攀,這麼黑的夜,山上猶有未化的冰雪。
我想要說,“改天吧”,卻明明聽見自己說:“好的。”
這一刻我才發覺自己已對她拋不開放不下,甚至不忍拒絕。
自那一年後我就沒有再上過紅蓮峰,隻有憑小時的記憶尋找落腳之處。
她亦步亦趨跟隨著我。
峭壁冰滑,她的輕功雖好,我仍不甚放心。我頻頻回頭,但我並沒有伸手。我害怕當我握住她的手,我會心軟到再不忍放開。
我真是有足夠的自私和狠心。因為我甚至沒有伸手拉她, 當她經過那一麵冰平如鏡,滑不留足的大石。
當她驚呼了一聲幾乎跌倒,提氣縱躍又落上另一塊結了寒冰的岩石,我眼看著她失去平衡,直跌而落,一霎那我懊悔得幾乎連心都要失去。
不及多想我已隨之躍下。我在空中攬住她,用我的身體保護她,我們在陡峭的石坡翻滾而落,擦過嶙峋的岩石,磕磕碰碰,在斷崖的邊緣,我才終於止住了身形。
當我發覺她仍在我懷裏,才驚魂稍定。
她的安靜讓我驚覺,低頭,才發現她正望著我,眼中的光彩比何時都亮,是她的淚光。
“現在才怕了?” 我笑起來。
“對不起” ,她離開我站起身,“我不該這樣的任性。”
“原來你也知道。”
我也起身,我的背和手臂都已經擦傷,流著血,隱隱作痛。我知道我應該盡快止血,但我不去管它。
“我們下去吧。” 她背對著我說。
我走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她的手那麼冷,讓我想要就這樣握著溫暖它,一生一世。
“我們上去,” 我說,“我不會再摔了你。”
我們終於攀上了紅蓮峰頂。
那晚月色幽冥,雲波萬千,有如清奇天海垂顧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