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放牧的草場上,張乾坤的心境就進入到了另外一種情景。這裏空曠、靜謐,山坡上、壕溝裏,到處都長著茂盛的野草;各種山花競相開放;蝴蝶、蜜蜂在頭頂嗡嗡飛過;地上螞蚱不時從腳下蹦起;上百隻的鴿子群此起彼伏地飛著。湛藍的天空中,悠悠飛翔著一隻盤旋在空中的老鷹。從草叢裏,時不時會鑽出一隻黃鼠,它探頭探腦四處窺視,接著離開洞口,匆匆跑竄。
牲口一到這裏,似釋放的籠中之鳥給了自由一般,由著它們的性子去吧。踏實的老黃牛鑽進草窟窿裏,肚子一會兒就吃得滾瓜溜圓,然後臥在陰涼的地方,悠閑地倒著沫。驢、騾吃飽後,撒著歡兒跑到溝底的石澇壩裏伸長脖子喝水。
牲口吃飽喝足不用管了。張乾坤便開始幹起自己的營生來。他在陰麵山坡茂密的野草裏,開始挖能吃的三雞腿腿(一種野蒜)。這種野生植物葉子細長似蒜葉,根部有塊莖,剝去皮,裏麵是白色的果肉。咬上一口,一股略有蒜辛味的美味令人口舌生津,一身清爽。這裏還生長著一種葉呈圓形,辣脆可口叫辣莎子的植物。待它長高時,山裏人便開始采集,把它醃成鹹菜,成為農家人在冬季食用的調味菜。
真可謂是靠山吃山。張乾坤每天放牲口回來,都能帶一些可食的野菜果來,好讓母親和妻子補充一點營養能量。特別是一到秋天,山畔上,溝沿上,壑圈裏,成片的奶瓜瓜讓人驚喜不已。黃土地裏長的奶瓜瓜兩頭細中間鼓,肉肉的,用牙一咬,脆嘣嘣的,香甜可口。但不宜多吃,若貪嘴,它的奶汁會傷舌頭的。放牲口時,有時還會在陡坡崖沿邊上遇見形似牽牛花的羊角子。
一次,張乾坤意外地發現了十幾簇一丈多高的馬茹樹,樹上掛滿了蠶豆大的黑紫馬茹子。張乾坤放牲口回來,把發現馬茹子的事告訴了生產隊長靳興榮。第二天,隊長選派了十幾個青壯年小夥子,由張乾坤引路去摘馬茹子。當十幾個人看到晶瑩閃亮、豔如瑪瑙的一串串紫馬茹子時,饞涎欲滴,不顧刺紮,先滿嘴滿嘴地嚼開了。待他們都解了饞,才一邊唱著山花,一邊悠閑地開始摘果子。十幾簇馬茹樹摘了十幾背篼馬茹子。待他們把馬茹子背到生產隊的隊部時,全隊人像過節一樣熱鬧,每家每戶都分到了幾碗酸甜香嫩的馬茹子。
社員們品嚐馬茹子時,感激的不是生產隊長靳興榮,而是飼養員張乾坤。
到了冬天,當饑餓的人們把蕎麥稈、洋芋秧等能吃的東西風卷殘雲般吃光時,許多人開始出現浮腫了,就連懷孕滿月份的田玉芳也在其中。
屈指算來,在田玉芳快要生產的幾天,生產隊的青騾子得病了。這頭騾子,簡直就是全隊人的命根子。它口輕力大,幹活是全隊最拔尖的。青騾子性子暴烈,隻認張乾坤。沒辦法,他得趕上青騾子到南原獸醫站給它看病。
到獸醫站一檢查,好在沒什麼大毛病,隻是出汗著了點涼,獸醫說灌幾服藥就會好的。當時開好藥後,就給牲口灌了一服。獸醫說,最好晚上十二點鍾和明天早上再灌兩次。張乾坤本來想趕晚上返回家,但考慮騾子生病,晚上十二點還得灌藥,就決定在南原城過夜了。
張乾坤蹲在青騾子旁邊一直等到晚上十二點,當他配合獸醫把最後一次藥湯灌進青騾子的嘴裏,親熱地摸了摸它的頭。看見騾子的眼睛出現了一種活潑的亮色,他的心裏就踏實了許多。獸醫給騾子灌完藥就回屋睡覺去了,他卻沒了去處。
張乾坤出了牲口棚,獸醫站裏已經是一片漆黑。從獸醫屋裏傳出來的鼾聲,打雷般響亮。他披好山羊皮襖,邁著兩條長腿,從獸醫站的土豁子跳出,來到街道上。
他現在到什麼地方去度過這一夜呢?街上原先的幾家車馬店也不讓開了。他在南原城的十字街上盲目地走著。他想去在公社當秘書的劉慶隆那裏住一宿。劉慶隆和他是初中班裏要好的同學。初中畢業,他先是在家裏勞動當了幾年的社員,自從他爹劉世道當上石澇壩大隊的支書後,他隨之轉成了南原公社的一名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