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1 / 3)

田玉芳害羞地沒告訴任何人……瞅著兒媳婦田玉芳香噴噴地吃著榆錢飯,李桃花心疼地說:“我娃給我懷孫子哩,多吃點!多吃點……”她說這話的時候,背過身用圍裙揩了一把眼淚。

轉眼到了公元一九六〇年“低標準”。人們每天的夥食定量標準,勉強能維持體能的運轉。大人娃娃們都處於挨餓的狀態……

春天到了,陽光暖了,春風柔了,樹枝軟了。鳥兒的鳴叫聲也格外地婉轉清脆。

下地往回走的田玉芳,似乎無心欣賞這春的美景。半天的重體力勞動,幾乎耗盡了她體內的所有能量。現在是餓得她口裏直吐酸水,前胸貼在了後背上。沒走多遠一截路,結婚時扯的紅褲帶緊了一遍又一遍。她看似鬆鬆垮垮地走在村道上,但兩隻眼睛緊盯著路旁陽坡上冒出的尖尖嫩芽,努力地分辨著哪一個是拔出來就可充饑解饞的辣辣纓和紅根(可食的根頸植物)。一經認準,她環顧周圍沒人注意,便立馬上前一個腿跪在地上,用手輕輕刨開上麵的土,然後提著辣辣纓或紅根的嫩秧秧,小心翼翼地往起拔,生怕一不小心拔斷。

一根野草的毛根食用價值是極小的,它還有一種辛辣味,但對懷孕幾個月的田玉芳來說,簡直成了救星。

田玉芳是初次懷孕,害羞地沒告訴任何人,連自己的丈夫張乾坤都不知道。細心的婆婆倒發現兒媳婦近一個階段時不時地就嘔吐,懷疑是懷孕了。在她的追問下,田玉芳才把懷上娃娃的實情告訴了婆婆。張乾坤母親踮著小腳攆到牲口圈裏,把好幾天沒回家的兒子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張乾坤在當天晚上證實妻子真格懷孕後,他的內心蕩漾起一股春水般的波瀾。親昵地在媳婦的屁股蛋上輕輕拍了幾巴掌,並向她保證,他會不惜代價地讓孩子安全降生到這個世界上。

誓言不能當飯吃。回到現實中,張乾坤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他自己的夥食的一部分補給妻子。可田玉芳堅決不讓他這樣做。他是家裏的頂梁柱,身體要是拖垮了,全家人的天都塌了。

天無絕人之路。一天早晨,張乾坤趕牲口出圈時,發現堡子門前那棵老榆樹上,竟長出來了零零星星的榆錢兒。就因杜老二是在這棵老榆樹上吊死的,人們都忌諱怕帶來邪氣,都不願到這棵老榆樹跟前來。這可倒好,等榆樹上長滿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榆錢兒,也隻有張乾坤一個人上樹采摘。

母親手巧,她把張乾坤每次采摘回來的榆錢兒用水洗淨,晾幹後撒些麩糠麵拌勻,待人晚上睡定後,點火在籠裏蒸上十幾分鍾,一籠鮮黃黃的榆錢蒸飯就蒸熟了。李桃花瞅著兒媳婦田玉芳香噴噴地吃著榆錢飯,心疼地說:“我娃給我懷孫子哩,多吃點!多吃點……”她說這話的時候,背過身用圍裙揩了一把眼淚。

說實話,在黃土山塬的春季裏,榆錢兒也是這黃土地上的第一枚“果實”。它的韻味不亞於紅葉,盡管顏色是黃綠的,它那清純的帶有光亮的薄圓片兒,雖沒有花兒那樣濃得獻媚,卻有一種淡雅、悅目的盈姿。村莊、院落裏榆樹上的榆錢兒,不但給挨餓的人們解決了一點吃的問題,而且還點綴了早春的風景,甚至給了人們以觀賞的效應。

可今年不同往年。沒等榆樹枝條長出葉子,挨餓的人們不知從什麼地方聽說榆樹皮也可以吃的消息後,杜堡子的大人、娃娃們,一下把目光瞅準在了莊子上僅有的幾十棵榆樹上。

可憐的榆樹,不到一周時間全被剝了皮,像是一個個頂著蓬亂頭發被扒光了衣服的憨漢,任風吹日曬土蒙在莊子中形成了一道特別尷尬的風景。腹中空空的人們,更是多了幾分難心和憂愁。當然了,杜家大堡子門前杜老二上吊的那棵老榆樹,也沒有逃脫被剝皮的厄運。

就這樣,榆樹——這道不知靚了多少年的風景線,竟然在杜堡子消失了。

進入到夏季,生產隊的牲口要出山放牧,張乾坤每天都要趕上耕了一上午地的牲口,到馬大山南麓的草場上放牧。李拴柱和另外一個飼養員操心著不能出山的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