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說也行,還沒有到你說的時候。”劉世道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楊翰章,現在繼續批鬥你。在群眾雪亮的眼睛下,把你的畫皮剝開來。社員同誌們,根據我們內查外調掌握的材料,楊翰章不是一般的右派分子,而是一個罪行嚴重、編寫反黨言論攻擊社會主義的極右分子。他一個遭雙開、清洗的右派分子,到哪裏攪得哪裏不得安寧。好啊!他今天終於在我們杜堡子找到了安樂窩。請看看,我們的某些幹部,對這個右派分子是多麼的信任和器重。監督改造五類分子,本來是我們貧下中農的職責和權利。可是,我們個別幹部自作主張,把一個壞透了的右派分子,派去給學生娃娃們教書。同誌們,這是什麼問題?這是嚴重的敵我不分,喪失了階級立場。以上這些怪事,都是在我們杜堡子生產隊發生的。今天,公社工作組和大隊把楊翰章揪出來,當一個活靶子、反麵教員,也當一麵鏡子,把我們有些幹部黨員臉上的灰塵照一照,看看他們的屁股是坐在哪一邊了!”
接著,劉世道下了一道命令:“把右派分子楊翰章押下去!”在有氣無力的幾聲“打倒楊翰章”、“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口號中,楊翰章被兩個基幹民兵押進了他的辦公室裏。
待楊翰章退場後,劉世道聲音關切柔和地說:“貧下中農同誌們,社員同誌們,轟轟烈烈、尖銳複雜、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就要在我們杜堡子隊展開了。我們有些黨員,有些幹部,有些社員,前些年過苦日子,由於各項政策放得比較鬆,或多或少犯有這樣那樣的錯誤,那不要緊。我們的方針是:有錯認錯,有罪認罪,貪汙退賠,洗手洗澡,回頭是岸。有的人不回頭怎麼辦?那就要依據情節的輕重,用黨紀國法來製裁他。要不然,地、富、反、壞、右一起跑了出來,黨內黨外互相勾結,而我們貧下中農、幹部群眾又麻木不仁,不聞不問,放任縱容,那麼要不了多久,黨就要變修,江山就要變色,地主資產階級就會重新上台……”
劉世道講得正起勁時,不爭氣的汽油燈像得了哮喘病似的,時明時暗地閃開了。有的人開始借機溜出會場。意猶未盡的劉世道出於無奈,隻好宣布散會。
宣布散會以後,眾人立刻紛紛離場。腳步聲和人的嘈雜聲,使這個寂靜的山村夜晚陷入到一片騷亂之中。
全莊子的狗吠聲此起彼伏。誰家的吃奶娃娃被驚醒了,哇哇地哭叫著,在這清冷的夜晚聽起來叫人心慌意亂……趕快回家吧,瞌睡得抬不起眼皮的莊稼人,搖晃著疲勞的身軀,迷迷糊糊穿過莊子中交錯的小路,紛紛打著哈欠回家去了……
張乾坤剛一散會,就去找楊翰章。他到楊翰章辦公室門跟前一看,還有兩個背槍的基幹民兵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外麵。因為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老熟人,張乾坤要見剛剛從批鬥會上下來的“楊右派”,他們也沒有阻攔他。
張乾坤進屋一看,楊翰章好像啥也沒經過一樣,帶著一副近視眼鏡,伏在煤油燈下給學生娃娃批改作業呢。
張乾坤一直走到他跟前,他才發覺有人過來了,他抬頭一看是張乾坤,嘴角掛出了一絲無所謂的笑容來。張乾坤剛想張嘴說什麼,他趕緊把手輕輕一揚,緩聲細氣地用當地方言話說:“沒啥麻搭,好好地。”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會兒,又不由得會意地笑了。
張乾坤從楊翰章的辦公室裏出來,站在門外的兩個基幹民兵也走了,小學院子裏一下變得空蕩蕩的。
張乾坤最後一個摸黑離開學校院子,上到莊子跟前的土坡。這時,前麵移動著的兩個黑樁樁對他喊:“走快些。”張乾坤加快步伐攆到兩人跟前一看,雙方才辨認出對方。靳興榮尷尬地解釋說:“劉支書胃病犯了,走不回去,想到我家住一宿。”
於是,在靜謐的黑夜裏,三個人別扭地同走一條道,誰也沒言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