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聽父親一句話,還是順從命運的安排吧。生活在家裏雖說精神不痛快,一日三餐總不要自己操心。再說了,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有親人的關懷和照料。倘若流落在異地他鄉,生活中的一切都將失去保障,得靠自己一個人去對付冷酷而嚴峻的現實。
可是,到外麵去闖蕩世界的想法,還是一直不能從他心頭中勾銷。隨著他在杜堡子的苦悶不斷加深,他的這種願望卻越來越強烈了。
他內心為此而熾熱地燃燒,又是激動得像打擺子似的顫抖。他意識到,要走就得趕快走!要不,他就可能喪失時機和勇氣,那個夢想就將永遠成為夢想。現在正當年輕氣盛,他為什麼不去實現他的夢想呢?還有,母親正在加緊四下裏給他張羅找媳婦呢,如果再過些日子,家裏人讓他成親,那他的手腳就會永遠被束縛在這個“饅頭山”上了!
經過不斷的內心鬥爭,張天宇終於下定決心要走出杜堡子,走出大山,到外麵去闖蕩世事。
東方剛發白,張天宇沒有讓母親喊,一個人起床趕著一對毛驢犁地去了。
他來到地畔,套好毛驢,脫掉鞋,綰起褲腿,一手執鞭一手扶犁。“噢一啾一”一聲吆喊,毛驢便熟練地拉著犁向前走動了。走到地頭,“噢一會來!”一聲吆喊,毛驢就聽話地回過身子,拉著犁,又向前走動。就這樣一趟又一趟,一犁挨一犁,來來回回,往返重複,一會兒工夫,就將沉睡的黃土地翻過一大片。
不知咋的,張天宇今天犁地特投入,再加上有耕畜的配合,他好像不是在犁地,而是用犁鏵尖在這塊黃土地上傾訴衷腸似的,像是在寫詩。
張天宇在空曠的田野裏不時地發出“噢一啾”吆牲口的喊聲。他的吆喊聲充滿一種自怨自歎。
這方土地上的莊稼漢們,祖祖輩輩都這麼喊的。這喊聲除了催促牲口不懈怠、莫停留、向前走之外,還有一層意思,即用以排遣耕種者內心的寂寞、壓抑、哀怨,用以消除身心的辛苦、乏困、倦慵,用以吐露胸中的亢奮、歡悅、激情,同時也是他們自我生存價值的一種表現——向這古老永恒、凝固守舊的高天厚土的呐喊和宣戰。
太陽上來兩杆子高,田玉芳給兒子送來了茶水和剛烙好的熱餅子。
田玉芳疼愛兒子,讓他趁熱吃點餅子,喝水歇一會兒,她自己幫兒子犁幾回地。可張天宇不肯。於是,她跟在兒子犁過的犁溝後麵,邊拾苦艾根,邊和兒子拉談:“你也老大不小了,莊子上跟你同年當歲的男娃娃都娶了媳婦,你不著急,媽心裏著急。前幾天,張家莊你張嬸給你打聽了個媳婦,聽說還是個民辦教師,有空你們到南原集上見個麵咋樣?”
張天宇回頭一看母親,微微一笑沒言傳。
“你個狗日的總不能打一輩子光棍吧!再說了,媽這大半輩子也不易,還等著想抱孫子呢……”
“媽,你說的俗不俗。”
“好了,媽再不說了。唉,這啥老子養的是啥兒子,都是聽不進去打勸話的那個倔脾氣。”
張天宇回過頭嘿嘿一笑,跟母親開玩笑:“不對,聽說養兒跟舅舅呢,我肯定跟了我舅舅了。”
“你外爺和你外奶奶隻養了媽一個,你哪裏有舅舅呢。”
“媽,聽我奶奶以前給我們講過,說我外爺還是個老紅軍,是嗎?”
“媽也沒見過你外爺的麵。聽你外奶奶說,民國二十五年,紅軍長征到我們老家會寧,她懷著媽,你外爺背著你外奶奶跟紅軍走了。他這一走竟沒了音信,你外奶奶一直苦苦等他等了二十幾年。最後她四下裏打聽,有人說你外爺當年跟紅軍隊伍去了陝北延安。”
“說不上我外爺在延安抗大找了個洋學生,把我外奶奶和你給忘了。”
“不管咋說,他得有個信兒吧。記得一九五八年春節剛過完,你外奶奶哭鬧著跟公社要了一張介紹信,領著媽步行要去延安找你外爺。因為不知道路,我們母女倆邊走邊問,一路上又凍又餓,你外奶奶病倒了。她不聽媽的勸說,執意讓我攙扶著她走,最後一直堅持走到咱們豫海縣的西山腳下,她在媽的懷裏咽了氣。那天多虧半夜裏遇到了你大和李拴柱你碎爺,否則,恐怕連媽也要被凍死在那個舊院子裏了……”
“這麼說,我大還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你大這人脾氣雖然強些,但心腸挺好的。他把你外奶奶安葬到了咱們杜堡子的上壕灣,又把媽暫留到了你們家裏……”
“你為了感恩他,也就嫁給了他,是嗎?”
“狗日的沒大沒小的,跟你媽耍貧嘴。不過話說回來,嫁給你大我也不後悔,和他過了半輩子日子,家裏外麵也沒受過啥委屈,他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