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1 / 3)

“媽,你放心,不管兒子將來成器不成器,一定讓你了卻我外奶奶的這個心願……”張天宇感到鼻根一陣陣發酸,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動……他雙膝跪在母親麵前,用那男子漢的臂膀擁抱住了母親。

趙亞玲的突然出嫁,在擊碎張天宇甜蜜美夢的同時,也催生了他要到外麵闖世事的想法。

這些日子裏,張天宇不論是下地幹活,還是出山放羊,在他的腦海裏一直謀劃著一個大逆不道的“出逃計劃”。

剛從學校回來當生產隊的社員時,他曾經想:當農民就當農民,這沒有什麼好說的。無數像他這樣的知識青年,不都是用雙手勞動來生活嗎?他,農民張乾坤的兒子,繼承父業也可以說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再說了,老同學趙亞玲一直“拴”著他的心。

就這樣,張天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也沒覺得有多苦或有多下賤,日子過得蠻滋潤的。

可是,每個人的現實生活,不可能按照自己設定的軌道運行。正因為有趙亞玲的“閃婚”一擊,激活了張天宇那根所謂的“理想”之弦。

現在,他在苦惱中思索。這些苦惱,首先發自一個青年人自立意識的巨大覺醒。

是的,他眼看著就要滿二十三歲——這個年齡,對於農村青年來說,已經完全可以成家立業了。

他現在仍像一個不成事的孩子一樣,生活在父母設計的生活框架中;他若有半點自己的想法或舉動,都會招致父親一頓嚴厲的訓斥。作為一個已經意識到自己男性尊嚴的人,張天宇在心靈深處感到痛苦。

他的確渴望獨立地尋找自己的生活,在遭遇各種苦難中,奢望改變自己的地位和處境。

按父親說的,要做一個安分守已的農民,眼下這社會正是創立家業的好時候。隻要心頭攢勁,哪怕純粹是在土地上刨挖,也能過上好光景。更何況,他家分得了幾十畝平展展的溝台地,一家四口人、三個勞力,前景不用說大有奔頭。想發家致富,這是所有農民向往的永恒的主題。隻要有吃、有穿、有錢花,身體安康,兒女雙全,人活一世還要求什麼呢!

他讀過書,又和趙亞玲有過那段“愛”的經曆,知道了杜堡子以外還有一個大世界……如果他從小隻知道馬大山就是“天”的盡頭,那他現在也許就會和眾鄉親抱同一理想:經過幾年的辛勞,像莊子裏年輕男人一樣娶個媳婦,生個胖兒子,加上他的體魄,會成為一名相當出色的莊稼人。不幸的是,他知道的太多,受的刺激太大,思索的太深,因此才有了這種不能為周圍人所理解的苦惱。

是的,他屬於這樣的青年:有文化,但沒有幸運地進入大學深造或參加工作,因此似乎沒有充分的條件直接參與到目前社會發展的主潮流之中。而另一方麵,他又不甘心把自己局限在狹小的生活天地裏。因此,往往帶著一種悲壯的激情,在一條最為艱難的道路上進行人生的搏鬥。

他顧不得高談闊論或憤世嫉俗地憂患人類的命運,他首先得改變自己的生存條件。

現在的張天宇,一個人在山裏放羊時,時常頭枕著手掌,仰麵躺在草地上,嘴裏噙一根狗尾巴草,長久地望著山塬的藍天和悠悠飄飛的白雲,眼裏便會莫名其妙地盈滿淚水。山野寂靜無聲,甚至能聽見自己鬢角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動。

這樣的時候,他記憶的風帆會反複駛進往日的歲月。饅頭山春遊,南原中學抱磚,用尿尿偷偷寫趙亞玲的名字……盡管那時饑腸轆轆,有無數的愁苦,但現在想起來,那倒是他一生中度過的最美妙的時光。

他也不時地想起初中時班上的同學們:劉金鵬、李毅、趙亞玲……眼下,這些人都走上了自己的獨立生活之路。劉金鵬高中畢業後就參加了工作。李毅正在豫海縣城跟他舅舅學開汽車。趙亞玲嫁給劉金鵬後,聽說也找了一份民辦教師工作。

一想到趙亞玲,他總感到一種難言的酸澀。對待他倆的關係,他現在開始理智地去思考,不再賭氣怨恨她了。他已在用男子漢特有的氣度和豁達祝福這兩位老同學的新生活……

他一個人獨處這天老地荒的山野,一種強烈的願望就不斷地從內心升起;他不能甘心在杜堡子靜悄悄地生活一輩子!他開始感覺到遠方有一種東西在向他召喚。他在不間斷地做著遠行的夢。

外麵等待他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他難以想象。當然,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一切都將無比艱難。他赤手空拳,無異於荒野裏的一叢飄蓬。

對他一個連豫海縣城都沒去過的山裏娃,一想到闖世事的艱辛,他又有些動搖了。

俗話說得好,開弓沒有回頭箭。按張天宇的個性,這一旦走出杜堡子,隻有成功,沒有失敗。更何況,父親是一個十分要強的人,倘若聽見他要到外麵闖世事,第一句話肯定會說:“快別羞先人了,就憑你那本事還想到外麵闖世事?到時世事沒闖下反倒逛成了二杆子,咱們張家幾輩子人的臉都會叫你給丟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