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嫁的前一天,她一個人悄然地離開家,來到駱駝梁跟張天宇曾經“相好”過的地方……深情地望著對麵的杜堡子莊子……靜靜地坐了一中午,她沒有等到她要見的張天宇。
社會大變革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生活的戲劇往往是一幕接著一幕演,令人目不暇接。杜堡子生產隊實行包產到戶的第二年初夏,石澇壩大隊又傳出了一個“爆炸式”新聞——董莊村老地主趙富貴的孫女嫁給了石澇壩村原支書劉世道的孫子劉金鵬!
這消息一傳出,在山裏、在家裏、在村中各處——“劉趙”兩家結親家成了人們茶餘飯後談論的熱門話題。
當山裏的農民都在充分發揮自己的想像力,咒罵老地主趙富貴的兒孫們如何不要臉地死纏硬磨“賤嫁”,臭斥又紅又專的劉世道一家老小又是怎樣的口是心非“屈娶”時,誰也沒有注意到,張天宇卻陷入了極大的痛苦之中。
張天宇說啥也沒有想到心上人趙亞玲竟悄無聲息地出嫁了,而且是嫁給了他倆的共同“仇人”——劉金鵬!張天宇打聽到這條消息是真的後,人一下子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蔫頭耷腦地消沉了。
吃過中午飯,蓬頭垢麵的張天宇,無精打采地趕著自家的十幾隻羊過了飲羊溝,來到和趙亞玲“相好”過的老地方。他頭枕著手掌,仰麵躺在草地上,嘴裏噙咬著一朵山菊花的根頸,長久地望著高遠的藍天和悠悠飄飛的白雲,眼裏情不自禁地盈滿了淚水。
山野寂靜無聲,隻聽見自己鬢角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動。拉倒吧!他和自己心愛的人一塊兒生活的夢想徹底破滅了。
人生中還有什麼打擊能比得上年輕時候的失戀對人的打擊呢?盡管張天宇現在還是“單相思”,但他愛趙亞玲!這愛,是那熟悉的土地、熟悉的山路、熟悉的學校和熟悉的村莊長期滋生出來的,是和生命一樣珍貴的感情結晶。對他來說,要割舍這種感情,就像要割舍他的胳膊腿一樣。
張天宇躺在草地上,想著和趙亞玲在這裏的那次“密談”。他當時的心兒真是嘣嘣地歡跳,那甜蜜的夢想一個個從心裏飛出。他覺得他和老同學趙亞玲的相處交往帶有一種神秘的色彩,有些像浪漫小說中描寫的故事一樣——有一種無法形容的甜美滋潤感。
唉,今天他躺在這裏,沒有了那種感覺,胸膛裏倒像裝著一塊凍冰——拔涼拔涼的。
他的思維從傷感中不斷滲出了怨恨,在心裏暗暗埋怨道:
“你趙亞玲不嫁我,不就是看我是一個土裏刨食的農民嗎?比不上月月都有個‘麥子黃’(拿工資)的劉金鵬……我總算是看透了,在金錢和地位麵前,快別提什麼愛情了,它連個屁都不是……”
張天宇越想越來氣,他把沒娶到趙亞玲的怨氣,全撒在了一個個跟她相關的人身上。從趙亞玲的父母到劉世道的一大家子人,甚至連他父親張乾坤,他都怨恨。他怨恨父親曾不幹公安跑回家當什麼農民。如若他現在是公安局局長的兒子,還能受這種被人看不起的“欺辱”嗎?
說到這裏,張天宇可真是有些固執偏激了。他怨恨別的人咱們暫且不說,說是劉世道為給孫子娶媳婦喪失“革命立場”的話,那確實是有些冤枉劉世道了。
自劉世道卸任大隊支書後,人們在村子裏碰見他,甚至連個招呼也不打,就像是他不存在似的。哼!想當初,石澇壩大隊什麼事上能離開他劉世道?想不到轉眼間,他就活得這麼不值錢。他眷戀往日的歲月,那時雖然東奔西顛地跑,可心情兒暢快呀!而今,就像魂靈一下子被什麼勾引了,整天提不起精神來,人活得也沒什麼意思。
劉世道在家裏生悶氣發脾氣時,常拿老伴當他的出氣筒。時間一長,老伴起身去了縣城,住到了兒子劉慶隆的跟前,把他一個人撂到家裏。
兒子還算孝順,幾次開車回家接他,他堅持不去,一個人獨守在像古廟一樣破敗的家裏。
劉世道已經習慣了紅火熱鬧的集體生活。現在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山裏勞動,一整天把他寂寞得心慌意亂。四野裏靜悄悄的,幾乎看不見人的蹤影,隻有很遠的地方才偶爾傳來一兩聲莊稼人的吆牛聲。他心灰意懶地做一陣活,就圪蹴在地裏抽半天煙。想起當年在村裏村外叱吒風雲的歲月,心裏也不免湧上一絲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