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眾人向賈母行禮(拜年),進宮朝賀,設宴,娛樂,年節活動當真是內容豐富(叫做“一連忙了七八日才完了”),禮儀莊嚴,設備齊全,行止體麵,秩序井然,“左昭右穆,男東女西”“花團錦簇,鏗鏘叮”,可說是完滿無缺。這裏,體麵確實是體麵,而且體麵顯示著地位、尊嚴、特權、秩序,連一心修道成仙的賈敬這節骨眼兒上也要回來規規矩矩地行禮如儀。可見,體麵的實質就是尊貴,就是地位,就是統製權。可惜的是當這些體麵變成了禮儀、程序之後,形式逐漸脫離了內容,體麵的背後已經不是尊嚴與秩序,不是統製者的責任與辛苦、統製術的高明與成就,而是力不從心的對架子的支撐,拆東牆補西牆的財政,各懷鬼胎的渙散,表裏不一的虛與委蛇,下流無恥的道德墮落。這種祭祖禮儀越是堂皇,“功名貫天”“百代仰盛”“兒孫承福”“勳業有光”之類的文字越是堆砌,就越是讓人感到惡心。
到了元宵佳節,賈母擺出一副慷慨寬宏的“老祖宗”架式,擺出十來桌席,“差人去請眾族中男女”,有點門戶大開,四麵八方的意思。恰恰在這時,暴露了矛盾,暴露了賈府的缺乏凝聚力與吸引力。“或有年邁懶於熱鬧的;或有家內沒有人不便來的;或有疾病淹纏,欲來竟不能來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貧不來的;甚至於有一等憎畏鳳姐之為人而賭氣不來的;或有羞口羞腳,不慣見人,不敢來的……”如此說來,族中男女豈不是分崩離析,七零八落了嗎?
結果呢,基本上是老一套的人馬,老一套的吃酒行令看戲。老一套的鳳姐巧言令色地哄賈母開心。老一套的寶玉席間出去一趟,處處照顧女孩子們的方便,丫環們也是連他解溲也要囑咐“蹲下再解小衣,仔細風吹了肚子”。這種老一套的生活,富貴之中又透著多麼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