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方慶以藏甲獲罪,他私藏了多少甲胄?”
“四十六副。”
“金方慶憑著這四十六副甲胄就敢謀反嗎?”忽必烈是明白人,自然不會聽風就是雨,他把洪茶丘的小報告扔了回去,繼續說道:“高麗州縣的租賦都得依靠漕運才能輸送到王京,造船積穀又有什麼可疑的?我還聽說,人家金方慶在王京新修了房子,想要造反的人何必在那兒修房子?”他要高麗國王王愖待天氣轉暖春草初長以後親自到大都走一趟,這事兒如何了結,屆時再見分曉。
此時“告狀黨”的骨幹們已經團結,哦不,應該說是勾結在洪茶丘這棵大樹周圍,韋得儒、盧進義繼續給洪茶丘支招:“高麗開設了談禪法會,據我們所知,這個法會是專門用來詛咒上國的!”
洪茶丘又如獲至寶,跑去告訴達魯花赤石抹天衢,又寫奏折把這事兒往中書省捅。
不過這一次,他的小報告直接就被中書省的平章政事哈伯給退了回來,還丟下一句話:“這等小事還需要讓聖上知道?你別管了,上次陛下不是讓王愖自己來彙報嗎?”
七月,王愖夫婦與金方慶父子應召入元,在開平府(今內蒙古正藍旗東閃電河北岸)見到了正在上都避暑的忽必烈。王愖將洪茶丘所舉報的金方慶謀叛一事進行了詳細彙報。王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不但指出了韋得儒、盧進義等人證言的自相矛盾、不合邏輯之處,還搬出了達魯花赤所記載的原始文件,證明金方慶於某時正在某地從事何種工作因此不可能在韋、盧等人所說的當時出現在當地發表謀叛言論等等。最後對洪茶丘新舉報的一條罪狀“開設談禪法會詛咒上國”一事進行了解釋,說這個法會在高麗建國之初就已舉辦,三百六十多年來都是如此,每隔三年就在孟春時節舉辦一次,根本不是為了詛咒元朝。
在金方慶這件事上麵,王愖對洪茶丘已經厭惡到了極點,好不容易見著忽必烈一麵,不趁機把這個瘟神攆走可真難解心頭之恨。
當然,王愖在領導麵前是講究說話方式的。首先,他向忽必烈表達了一片忠心:“日本島夷,恃險不庭,敢抗王師,臣自念無以報德,願造船積穀,聲罪致討。”他深知,忽必烈當前最耿耿於懷的事情就是日本問題。而在這個問題上,你忽必烈從某種程度上不還得仰仗我們高麗多多出力嗎?這事兒我給你辦好,別的事您老人家就別多操心了如何?
在獲得了忽必烈的嘉許之後,他終於拐彎抹角說出了他想要表達的重點:
“陛下將公主下嫁於我,撫以聖恩,小邦的老百姓才有聊生之希望。但是洪茶丘在我那裏整天指手畫腳,我實在很難辦啊。他隻管軍事還可以,卻處處幹涉我的工作。陛下如果真要駐軍於我國,可以派達達人、漢人來,洪茶丘這個人,可不可以調走?”
“這事兒容易啊!”沒想到忽必烈輕輕鬆鬆就答應了,但接下來忽必烈引經據典的一席話徹底把王愖帶進了雲裏霧裏:“曆史上隻有堯、舜、禹、湯這極少數君主能夠行帝王之道,而之後則君弱臣強,甚至於君主的衣食都要仰仗臣下供養。過去曾經有個君主,想吃羊肉都得臣下願意給他的時候,他才能吃到,不給他,就是想吃都吃不到。”忽必烈頓了頓,又舉了一個最近的例子,接著說道:“南宋賈似道擅權,要宋度宗休掉他的愛妾。哪裏有主君如此畏懼臣下甚至連自己的女人也保不住的道理?”忽必烈的話最後落到了王愖身上:“連你的父親也未能避免被權臣林衍所廢立。我聽說你也十分聽信宰相的話,如果這樣能治理好國家當然是好事,但如果不能又怎麼辦呢?”
忽必烈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指的是我不該如此信任金方慶嗎?看來在忽必烈那裏,金方慶還沒有徹底洗清嫌疑。
不過,金方慶的嫌疑即將洗清,因為一連串怪事的發生。
按照忽必烈的命令,舉報金方慶謀叛的韋得儒、盧進義也必須一同前往元朝,以便與被告一方當庭對質。但剛上路不久,走到一個名叫姚家寨的小地方,盧進義竟突然間死了。在還沒有普及定期健康體檢的那個年代,盧進義突然抱病身亡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但怪就怪在他的死法——舌爛暴死!舌頭爛了竟然也會死人!而且舌頭都爛了,臨死之前,他竟然還能神奇地留下一句遺言:“是因為韋得儒我才這樣的(吾以得儒至此)!”盧進義倒是說死就死了,可被他在臨死之前點了名的韋得儒此刻卻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了,整日隻是“仰天太息”。這也難怪,任誰遇到這種事情不都得做噩夢?當然,嚼舌根的人“舌爛暴死”是怪事,但這還並不是最離奇的。最離奇的是高麗入元的隊伍到達上都以後才十多天,韋得儒也死了,死因同樣也是“舌爛”。兩個前“告狀黨”的核心成員都死了,而且都是死於舌頭爛掉,時人認為這屬於“天誅”,放在今天,似乎也難以找到更好的解釋。在過於離奇的一係列巧合麵前,所謂“天意”往往比科學解釋來得更加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