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跟在身後一臉興趣盎然的許蘇,無憂哀歎一聲,真是自尋死路,愚人無憂。隨即恨恨地想,都怪那該死的周扒皮,要不是被他毒害得太深,也不至於都脫離魔爪了還以為身在狼窩。
好了好了,看著許蘇眼冒精光,就知道逃不掉了。
果然,許蘇一臉興奮、激動兼陰邪地催促道:“快說快說,這個周邵軒何許人也?看你這樣子,兩人肯定有奸情。老實交代,否則大刑伺候。”說著,那雙不安分的手就要朝她伸來。
在許蘇還沒得逞前,無憂連忙舉手投降:“我交代,我坦白。”
一言蔽之,周邵軒是她上司,公司總監,而她則是那個不懂職場潛規則、不怕死的說出他設計圖漏洞的倒黴蛋,結果嘛,自然是被整得很慘,很慘很慘。大人物有自己排遣的方式,小人物也有發泄不滿的途徑,那就是每天晚上惡狠狠地罵上兩句:該死的周扒皮!
許蘇同情地摸摸她的頭:“原來這兩年你都如此備受折磨,怪不得原本就沒多少肉的小身板變成了幹幹的瘦竹竿,連屁股上都沒有二兩肉。快去洗漱,姐姐帶你去吃香的喝辣的,把肉給補回來。”
聽說有肉吃,無憂立刻衝進衛生間開始洗漱。洗漱完出來,找了一套寬鬆的衣服換上,穿上平跟小牛皮鞋,包包一提,就和許蘇直奔餐廳。
本來許蘇說要去王子廚房吃西餐,可西餐有什麼吃頭,無憂拉著許蘇就進了一家地道的川菜館。名字很普通,就叫家常菜,但是做出來的川菜味道,卻地道得不得了,用四川話說,巴適慘了。
“香辣仔兔,水煮牛肉,麻婆豆腐,雞米芽菜,酸菜粉絲湯,先來這些,不夠再點,謝謝。”
無憂一坐下,當即招來服務員,連菜單都不用看,一氣嗬成點了四菜一湯。
不夠再點?她們可隻有兩個人。
可當菜全部上來,開始吃後,許蘇才知道無憂沒有說錯。許蘇看著無憂一副非洲難民幾年沒吃過飽飯的樣子,停下筷子:“你在外麵是不是都沒吃飽過?怎麼跟幾個月沒吃過飯的非洲難民一樣。以前你吃得很少,叫你稍微多吃一點你都不肯,說吃不下。”
“服務員,再來一份米飯。”
無憂叫了第三份飯後,吞下一大塊牛肉,這才看著許蘇:“大姐,雖然我是腦力勞動,可跟體力勞動也差不了多少,不吃飽飯怎麼有力氣?”
飯來了,無憂朝服務員一笑:“謝謝。”說完,又繼續埋頭開吃。
許蘇停下筷子若有所思:“在北京你一直都這麼能吃?”
無憂點點頭:“嗯,不過如果太難吃了,就會吃得少一些,想吃也吃不下去噻,以前不是都給你說過嘛。”
聞言,許蘇放下筷子,有些擔憂地看著無憂:“小妞,是不是身體有問題,你去檢查過沒?”
無憂白了她一眼:“你才有問題呢。”
“你這麼能吃,卻這麼瘦,這不正常,知道嗎?”許蘇認真說道。
無憂不以為意:“我這是天生長不胖,你這是赤裸裸的嫉妒。”說完,不再理許蘇,專心吃飯。
許蘇看著無憂,眉頭微皺,什麼都沒說。
三碗米飯,兩碗湯,還有大半的菜。
無憂見許蘇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不由得問:“怎麼了?”問完像是想到什麼,咧嘴一笑:“是不是被我嚇到了?想著以後千萬不能讓我去蹭飯,是不是?”
許蘇笑著搖搖頭:“當然不是。走吧,婚紗店離這裏不遠,我們走過去,就當散散步、消消食,免得你撐得難受。”
吃完飯,試了禮服,兩人再度回到無憂家,無憂把給許蘇準備的新婚禮物給她,免得等幾天人多事雜給忘了。
為這禮物,無憂還頗費了一番心思。之前她想直接給錢算了,省得麻煩。可人家耗子現在是小老板,許蘇老爸開公司,怎麼都不差錢。再說以她們的交情,直接給錢顯得一點誠意都沒有。所以那半個月她一有空就往琉璃廠跑,最終看中了一個玉鐲,花了她兩個月工資。不僅如此,還去了一個據說很靈的寺廟排了一整天的隊,給玉鐲開光,靈不靈驗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心意。
吃吃喝喝睡睡,轉眼就到了許蘇結婚那天。
一個字,忙暈了。
作為伴娘,無憂站在許蘇旁邊,不停地遞糖賠笑,無憂隻覺得臉都笑僵了。要不是這個人是大妞,不管是誰,她都不會做這苦差事。
到這裏還沒完,舉行完儀式後,伴郎伴娘的任務還沒完成,還要陪著新娘新郎一桌一桌地敬酒。
看來,一對男女要在法律上世俗中結為夫妻,真是不易。且不說兩人走到一起如何艱辛,就是這一道道的程序,都讓人頭昏眼花。
結婚結婚,果然夠昏。
晚上鬧完洞房,無憂告別一群人回家。許蘇和閻皓非要讓伴郎送,她連忙拒絕。
伴郎叫張裴陽,今年二十七歲,是一位知名律師。今日一看,果然文質彬彬,謙和有禮,完全沒有律師的淩厲和咄咄逼人,照顧她於不動聲色中,舉止得體,進退有度,讓她輕鬆了不少。
當時許蘇說到他的時候一臉壞笑,無憂就知道他們想幹什麼。既然自己無意,就不會讓他們得逞了。
張裴陽見她拒絕,也不堅持,想來想法和她一樣,都不希望和對方有所牽扯,所以無憂對她的印象又好上兩分。
據無憂以往的經驗,這個地段在這個時段應該很好打車,所以下樓在小區前麵的馬路邊上等車,誰知等了十幾分鍾都沒有看見一輛空出租。
這時,從小區裏開出來一輛黑色奧迪,徑直在無憂麵前停下。
“上來,我送你,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不好打車。”
駕駛座的玻璃緩緩搖下,無憂一看,是張裴陽,從話語裏聽出在此處看見她並不意外,仿佛早料到會如此。
無憂不覺有點尷尬,之前才拒絕了他的好意,這個時候要接受就有點那啥了,於是笑著擺擺手:“沒事,我再等等,你先走吧。”
“就是再等一個小時都不一定有車,隻要是個男人,這個時候都會送你一程。你放心,我對你沒意思,不用那麼緊張。”
張裴陽說著,打開副駕駛的車門。
話已說得如此直白,再拒絕就是不識抬舉了,無憂隻得上車。
早知道如此,她還拒絕個什麼勁兒,到頭來還不是坐了他的車。側過頭看了看張裴陽,一臉淡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心裏肯定有些不屑吧:叫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女人自作自受,無憂如是想。
車內一片安靜,張裴陽也不問無憂住哪裏,徑直往前開。無憂想了想,還是開了口,說了地址。
張裴陽頭也沒回:“我知道。”
這下無憂反而傻了:“你知道?”
“嗯。”
張裴陽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又似別有深意。無憂也不知道他這聲“嗯”是代表知道她住哪裏呢還是另有所指。
如果是以前的無憂,一定會問個明白,可現在的無憂,對於自己想不到的事就不會再想,三秒鍾之後大腦自動過濾。反正兩人也無話可說,索性閉目養神,這一整天下來,她隻覺得全身骨頭都要散架了。
張裴陽車開得很穩,穩到無憂幾乎快要睡著,昏昏欲睡間車子開到了巷口:“就在這裏停吧。”
“送你到樓下吧。”張裴陽的聲音不鹹不淡,客氣有理,聽不出情緒,仿佛他們隻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順便送她一程而已。
“不用了,就到這裏吧,裏麵不好倒車。”說話間,無憂已經解開安全帶就要拉車門了。張裴陽也不再說什麼,應聲將車靠路邊停下。
無憂下了車,回過頭看著駕駛座上的張裴陽,笑著說:“謝謝你,回去開車小心,再見。”因為很疲憊,無憂的聲音有些聽不清,軟軟的,聽在人耳裏像是糯米,軟糯香甜。也因為這樣,她笑得力不從心,有些飄忽,像是臉上罩了一層薄薄的霧。
“嗯。”
張裴陽看著無憂,還是那樣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卻並沒有發動車子立即離開。兩人本來就不熟,無憂也沒有故作客套邀他上去坐坐,毫不遲疑地往巷子深處走去。
正值夜深人靜的時候,安靜的小巷在昏黃的路燈照射下,越發顯得靜默。茂密的樹木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一步一步走在上麵,分外安心。
躺在浴缸裏,熱水讓全身肌膚都放鬆下來,長舒一口氣,真舒服啊。身體得到了放鬆,腦子裏卻是張裴陽那句似乎暗含深意的話:“我知道。”
他知道?
知道什麼?知道她大二那年為了一個男人轟轟烈烈地退學和母親決裂,又在幾年後落得個被拋棄的慘淡結局?
何必說得這樣隱晦。
這早就不是秘密,當年的退學事件被人有意鬧大,因此許多人都抱著看熱鬧的姿態觀望結局。不被看好的開始,最終淒楚收場,這大大滿足了三姑六婆看熱鬧的心理,她也因此成為為愛不顧一切最終落得一無所有的反麵教材。
“男人靠得住嗎?愛情能當飯吃嗎?還敢為了他和我們過不去。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你也看不見?你看那個程無憂,對那個男的掏心掏肺,不惜和親生母親反目成仇、斷絕來往,可你看最後怎麼樣?最後還不是落得個被拋棄、一無所有的下場。”
事情的真相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符合了看客的猜想,滿足了看客的熱情。她也從不解釋,有什麼好解釋的,無關緊要的人,愛說說去,身上也不會少塊肉。現在想想,自稱母親卻從沒盡到一點母親義務的人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她就覺得好笑。
“總有一天,你會為今天的舉動付出慘痛代價的,到時候別哭著來求我。”
“我從來沒有求過你,以前沒有,以後更不會。”
“你這個不孝女,我沒你這樣的女兒,以後死在外麵也不要來找我。”
“你放心,我從來就沒想過。”
……總之,八卦的力量是無窮的,三姑六婆的功力是了不得的。這事連十裏八鄉的人都知道,幾乎到了人人“傳頌”的地步,何況是還沾著閻皓遠方親戚名頭的張裴陽,要知道就更加不足為奇。倒是他這樣措辭讓她好奇,想提醒她過去又怕傷害她,所以說得隱晦?隻是既然怕何必說,說了又何必顧忌。
看來律師的思維果然跟常人是不同的,打了個哈欠,無憂暈暈地想。不管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都沒心情探究。
水也涼了,無憂站起來擦幹身上的水,往床上一躺,頭一沾上枕頭就呼呼大睡。
許蘇和閻皓度蜜月去了,他們一走,就沒人再管著她了,無憂過上了豬一般的美好生活。
既沒人打擾,也沒人壓迫,無憂就像那剛從敵占區被解放軍解救出來的勞苦大眾,心情那叫一個美。人家歌裏不是這麼唱的嗎: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真是神仙般的日子,要是一直這樣過下去,該有多好啊,無憂泡在水裏做著白日夢。今天還不到十一點,她就已經在水裏泡著了,是早了點。今天是國慶最後一天,明天開始她就要出去找工作了,為了自己的大胃自力更生、努力奮鬥。
無憂調的是七點半的鬧鍾,可等她起來的時候已經九點了。
一看時間晚了,心想反正都晚了,也不著急起來,又回了個神才起床洗漱,然後啃著土司開電腦做簡曆,填到聯係電話那一欄這才想起自己還沒換號,突然手機響了,無憂接起來:“你好,哪位?”
“是我。”
我?
“誰知道你是誰。”無憂覺得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於是大腦不經思考脫口而出。話已出口,遲鈍的大腦這時終於反應過來,用這種語氣和她說話的,除了周邵軒那隻狐狸還會有誰?
果然,就聽電話那頭的人說道:“程無憂,你皮癢了是不是?過個國慶把你過傻了,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嗯?”
本來無憂還有點心虛,可被周邵軒這樣一擠兌,原本就少有的心虛立馬消失,想著自己已經辭職並且已經早就離開北京了,不由得得意地笑道:“你才傻了,我已經辭職了,沒必要記得你的聲音了。”
電話那頭的周邵軒一聲冷笑:“是嗎?辭職?誰批準的?”
“楊總。”
“你的交接文件和辭職信呢?”
無憂皺了皺眉,這種事情問她做什麼,她都已經離職了,可還是老實回答:“交接文件和辭職信都在楊總那裏。”
“是嗎?可我並沒在楊總那裏看到交接文件和辭職信,楊逸也知道你剛剛續了五年合同,不可能會同意你辭職。”周邵軒篤定地說道。
無憂一怔,心頭一惱,也不管不顧起來:“反正當時楊總同意了我辭職,合同就自動作廢,你威脅不到我。”
“是嗎?那請你提供合約作廢的文件。提供不出來吧?所以程無憂,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趕快給我滾回來上班,不然扣你半個月工資。”周邵軒措辭強硬,語帶威脅。
對於周邵軒的恐嚇,無憂本能地心裏一慌,可隨即想到自己已經不在北京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她是知道的,再說本來就辭職了,這是楊逸答應了的,誰還會在乎那半個月工資,於是有恃無恐地說道:“我早就不在北京了。”言下之意是,你拿我沒辦法。
“嗯。”
電話那頭的周邵軒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就在無憂以為周邵軒無可奈何之際,就聽他頗不耐煩地吼道:“我當然知道你不在北京,而是在成都,國慶之前公司不是就下令把你調到成都分公司了嗎?你不在成都還想去哪裏?別找借口摸魚,快到公司來。”
情況急轉直下,無憂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是什麼,好一會兒,停止工作的大腦才重新開始運轉:“為什麼我不知道?”
“是不是又裝傻?別給我來這套。”
“我沒裝傻。我真的不知道,我辭職的時候楊總什麼都沒說。”無憂急忙解釋,搞不清楚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周邵軒無意多說,隻說了一句:“你先到公司來。”然後把公司地址給她一說,就掛了電話。
無憂掛了電話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周邵軒在耍她,她確定今天不是4月1日愚人節,而是10月8日國慶節後的第一天。
難道他終於發現她煎了他的熱帶魚,把屋子弄得跟狗窩一樣,所以追到成都打擊報複來了?可他為什麼對這件事絕口不提呢?依他的性子,不像啊。
無憂坐在沙發上,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索性也不想了,這樣純粹是浪費腦細胞,不如直接殺過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到了周邵軒說的地方,出電梯向右一拐,就是一扇玻璃門,透過玻璃門,看見對麵牆上赫然寫著“新一空間”四個大字。
無憂隻覺得腳下一軟,忙扶住牆她在北京上班的那個公司就叫“新一空間”。
看來周邵軒並沒有騙她,這是公司在這邊的分公司,可是為什麼她在那裏工作了兩年,都不知道這邊還有個分公司?
就思考這當兒,裏麵一直埋頭做著什麼的前台小姐發現了她的存在,估計以為她是客戶,所以滿臉微笑地迎了出來:“這位小姐,請問你找誰?”
無憂回過神,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一陣腳步聲從裏麵傳來,伴著熟悉的聲音越來越近:“小鄭,程無憂來了嗎?”
周邵軒話音剛落,就發現站在門口呆若木雞的無憂,一絲精光從眼裏快速閃過,幾不可見:“很好,你終於來了。”
無憂用力眨了眨眼睛,麵前的人還在,嗯,可見這不是幻覺。但是還是不可置信,於是又揉了揉眼睛,周邵軒依然活生生地站在跟前,並因為她的動作,臉上已經表現出不耐煩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