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夜》 永遠有多遠(7)(2 / 2)

關朋羽和郭宏不同,他是一種天生喜歡居家過日子的男人,注意女性時裝,會織毛衣,能彈幾下子鋼琴,還會鋪床。第一次隨白大省到駙馬胡同,他就向她施展了來自客房部的專業鋪床和“開床”技術。他似乎從未厭煩過他平凡的本職工作,甚至還由此養成了一種職業性的嗜好:看見床就想鋪它、“開”它。他吩咐白大省拿給他一套床單被單,他站在床腳雙手攥住床單兩角,嘩啦啦地抖開,清潔的床單波浪一般在他果斷的手勢下起伏湧動,瞬時間就安靜下來端正地舒展在床墊上。然後他替白大省把枕頭拍鬆,請她在床邊坐下,讓她體味他的技術和勞動。他們--關朋羽和白大省,此刻就和床在一起,卻誰也沒有意識到他們能和這床發生點什麼事情,叫人覺得鋪床的人總是遠離床的,就像蓋房的人終歸是遠離房。白大省隻從關朋羽臉上看到了一種勞動過後的天真和清靜,沒有欲望,也沒有性。

他們還是來往了起來。飯店淘汰下一批家具,以十分便宜的價格賣給員工,三件套的織錦緞麵沙發才一百二十塊錢。白大省買了不少東西,從沙發、地毯、微波爐,到落地燈、小酒櫃、寫字台,關朋羽就幫她重新設計和布置房間。白大省想到關朋羽喜歡彈琴,還咬咬牙花五百塊錢買了飯店一架舊鋼琴(外帶琴凳)。白大省向父母要錢或者偷著賣老電扇的時代過去了,她遠不是富人,可她覺得自己也不算缺錢花。她在新布置好的房間裏給關朋羽過了一次生日,這回她多了個心眼兒,不像給郭宏過生日那回請一堆人。這回她誰也沒請,就她和關朋羽兩個人。她從飯店西餐廳訂了一個特大號的“黑森林”蛋糕,又買了一瓶價格適中的“長城幹紅”。那天晚上,他們吃蛋糕,喝酒,關朋羽還彈了-會兒琴。關朋羽彈琴的時候白大省就站在他身邊看他的側麵。她離他很近,他的一隻耳朵差不多快要蹭到她胸前的衣襟。他的耳朵紅紅的,像兔子。白大省後來告訴我,當時她很想衝那耳朵咬一口。關朋羽一直在彈琴,可是越彈越不知自己在彈什麼。身邊的一團熱氣阻塞了他的思維,他不知道是一直看著琴鍵,還是應該衝那團熱氣扭一下頭,後來他還是衝白大省扭了一下頭。當他扭頭的時候,不知怎麼的,他的頭連同他那隻紅紅的耳朵就輕倚在白大省的懷裏了。這是一個讓白大省沒有防備的姿勢,也許她是想雙手摟住懷中這個腦袋的,可是她膝蓋一軟,卻讓自己的身子向下滑去,她跪在了地上。她的跪在地上的軀體和坐在琴凳上的關朋羽相比顯得有點肉大身沉,盡管這樣看上去她已經比他顯得低矮。她衝他仰起頭,一副要承接的樣子。他也就衝她俯下身子,親了親她的嘴,又不著邊際地在她身上撫摸了一陣。她雙手勾住了他的不算粗壯的脖子,她是希望一切繼續的,他應該把她抱起來或者壓下去。可是他顯然有點膽怯,他似乎沒有抱起她的力氣,也沒有壓住她的分量。很可能他已經後悔剛才他那致命的一扭頭了。他好像是再也沒事幹了才決定要那麼一扭頭的,又仿佛正是這一扭頭才讓他明白眼前的白大省其實是如此巨大,巨大得叫他擺布不了。或者他也為自己的身高感到自卑,為自己的學曆感到自卑?白大省是大本文憑,他念的是旅遊中專。也許這些原因都不是,關朋羽,他始終就沒有確定自己是不是愛上了白大省。他終於從白大省的胳膊圈兒裏鑽了出來。他坐回到桌旁,白大省也坐回到桌旁,兩個人看上去都很累。

忽然白大省說,要是咱們倆過日子,換煤氣罐這類的事肯定是我的。

關朋羽就說,要是咱們倆過日子,換燈泡這類的事肯定是

我的。

白大省說,要是咱們倆過日子,我什麼都不讓你幹。

關朋羽就說,你真善良,我早看出來了。

他說的是真話,他明白並不是每個男人都能碰見這份善良的。就為了他早就發現的白大省這份赤裸裸的善良,他又親了她一次。然後他們平靜、愉快地告了別。

他們還沒有談到結婚,不過兩人都是心照不宣的樣子。銷售部的同事問起白大省,她隻是笑而不答。白大省到底積累了點經驗,她忍耐住了她自以為的幸福。要是我們的另一位表妹小玢不來北京,我判斷關朋羽會和白大省結婚的。可是小玢來了。

小玢是我們舅舅的女兒,家住太原。一連三年沒考上大學,便打定主意到北京來闖天下。她的理想是當一名時裝設計師,為此她選擇了北京一家沒有文憑、不管食宿、也不負責分配的服裝學校。她花錢上了這學校,並來到駙馬胡同要求和白大省同住。她理直氣壯,不由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