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重光開口,影姬就搶過話頭,道:“那個漢子就是當年射下九個太陽的英雄羿呀!”
“什麼?”老馮夫婦目瞪口呆。
半晌,老馮才喃喃道:“我說呢,人間哪裏有人能射出這樣的箭!”
女孩兒的嘴裏很難藏得住話,影姬開了話頭,此時也收不住了,幹脆就把剛才重光告訴她的一切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當然,重光失憶的事她沒有說,她不想讓這對善良的山民失掉活下去的勇氣。
這下,老馮夫婦真感覺自己是在夢裏了——不,就算做夢,他們做一輩子也不會做出這樣可怕、這樣離奇的惡夢。
鬼王造反,人間鬼怪肆虐,可憐這對從未出過山的山民夫婦哪裏能承受這些?馮氏登時就駭得麵無人色,老馮顫聲道:“我道怎的這一個多月來出現如此多的精怪……這可如何是好啊……”
馮氏忽然朝重光跪拜,拖著哭腔道:“救世主大人,您就發發慈悲,救救我們吧。”
“對啊,”老馮也趕緊給重光跪下,叩首道,“您是救世主,一定有辦法的!”
重光趕緊將他們扶起,點頭道:“你們起來吧,我一定盡力而為!”
影姬也勸道:“是啊,至少你們現在還是很安全的啊。我知道這青城山是素女娘娘的行宮,鬼軍應該不敢亂來的。”
“素女娘娘?是誰啊?”重光問。
影姬道:“素女娘娘是軒轅黃帝最欣賞的仙姬,彈得一手好琴,這座青城山就是昔年黃帝賜給她的。”
“對啊,我怎的忘了,還有素女娘娘在庇護我們呢。”老馮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影姬突然想到了什麼,不由眼前一亮,她對重光道:“我有辦法找到羿英雄了!”
“什麼辦法?快告訴我!”重光急切地問。
“據我所知,每個管轄山川的大神都有開天眼的能力,可以看到管轄範圍的每一個角落。我們可以去找素女娘娘幫忙呀!”
“真的麼?那可真是太好了!”重光喜出望外。
“這下你該放心了吧。明天一早我們就上山頂去。”說完,影姬又轉身對老馮夫婦道,“你們叫上其他的鄉親也跟我們一起去吧。住在半山還是有些危險呢。”
“多謝神女!”老馮夫婦慌忙跪拜。
不多時,馮氏就做好了飯菜。幾個石缽裝著熱氣騰騰的煮熟的化蛇肉和馬腹肉,老馮拿著土簋給重光和影姬盛好飯,不好意思地說:“山野人家沒啥好招待的,隻有這幾品野味,還望你們勿怪。”
“哪裏哪裏,是我們不好意思才對,叨擾你們了。”影姬道。
重光好奇地看著麵前擺著的土鉶,裏麵盛著水一樣清亮的液體,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清香。他不由問道:“這是什麼?”
老馮笑道:“這是山裏的猴兒們將吃不完的桃藏起來,發酵後就成了這美酒佳釀,山裏人喚它作‘猴兒酒’,你們試試。”
重光端起土鉶一飲而盡,頓覺一股說不出的清爽。
奇怪的是,他的腦海裏在這一瞬間又湧出了一種異常親切的感覺——這種味道,似曾相識?
“是麼?猴子也會釀酒,真是有趣啊。”影姬好奇地呷了一口,不禁點頭稱讚起來,“恩,酒汁清亮粘稠,口感甜香綿軟,還真是不錯呢。”
“不對呀,你不知道這酒?”重光奇道,“莫非你不是這裏的山神?”
“當然不是啦,我是青要山武羅女神的侍女。一個月前,武羅女神看到突然間無數鬼怪肆虐人間,就叫我上天庭問個究竟。我趕到時建木已經被鬼怪們圍困了。我試了好幾次都沒混過去。今日前去又失敗了,反而被鬼怪們追趕,剛好逃到青城山就見到你——從-天-而-降。”影姬笑著,故意把最後幾個字的音調拖得特別長。
“從天而降?救世主您可真是了不起哇!”老馮夫婦哪裏知曉影姬的弦外之音呢,連連誇讚重光。
重光尷尬地陪著笑了笑。
“對啦,”馮氏問道,“救世主您的法力高強,怎麼又會暈倒的呢?”
“這個……我……”重光一時語塞,連連向影姬使眼色。
影姬心領神會,對老馮道:“是這麼回事兒,我倆剛碰麵,就被一大群鬼軍圍住了。在突圍的時候他為了救我,被幾個惡鬼從背後偷襲打暈了。我讓紅豹馱著他,拚命逃到山上來。幸好鬼軍對素女娘娘還是有些忌憚,沒敢再追。後來我就找到了這個小木屋,遇到了你們。”
影姬對重光道:“說起來你還真得謝謝大叔大嬸,多虧他們收留我們。”
見重光起身道謝,老馮忙道:“哪裏,哪裏。救世主能光臨寒舍是我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馮氏也道:“是哩,是哩,希望救世主能早日降妖除魔,讓天下太平哪!”
重光強笑著點點頭,端起一鉶酒一飲而盡。酒依舊甜香,可重光此時感到的卻是無盡的苦澀。
他終於發覺,自己的肩頭將扛下一副千斤重擔。
而他已經別無選擇了。
夜幕很快降臨了。
夜裏的青城山霧靄迷蒙,月色朦朧。
四周萬籟寂靜,更顯幽深。
重光站在窗邊,望著空中皎潔的明月,心事重重。
此時的他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渴望盡快恢複記憶。
羿,此時在哪裏呢?
老馮夫婦不敢打擾他,就和影姬在一旁聊天,聽影姬講神仙們的逸聞趣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重光覺得有人在輕拍他的肩。
重光回頭一看,是影姬。影姬俏麗的臉龐在柔和朦朧的月光下顯得特別嫵媚動人,重光的心不由砰砰直跳。
影姬柔聲道:“好啦,睡覺了,明天一早我們還要上山呢。”
重光點點頭,乖乖地轉過身。
這時,兩人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整間屋子裏隻有一張床。
馮氏趕緊道:“山裏風大,濕氣重,你們小兩口就睡床吧,我和我相公早習慣這天氣,睡一晚上地下沒什麼。”
“大嬸,”影姬嗔怪道,“我說過幾次了,今天之前我還根本不認識他呢!”
“哎,瞧我這記性,”馮氏拍了一下腦門,笑著道,“不曉得怎麼回事,我總覺著你們是一對兒……”
“就是,哪對夫妻不是從不認識開始的?”老馮也打趣道,“說實話,你們倆看起來真的很般配!”
影姬臉一紅,跺腳道:“好啦,你們別再一唱一和地取笑人家了!我才不會喜歡他呢。”
“哼,”重光瞪了影姬一眼,“誰稀罕你喜歡了?真是。”
老馮和馮氏相對會心一笑。
影姬朝重光做了個鬼臉,歪著頭道:“這床就給這個救-世-主睡吧,小女子山裏生,山裏長,睡哪兒都一樣!”說罷,她一下躺倒在紅豹身上,伸個懶腰就睡了。
重光瞪了影姬一眼,昂著頭對老馮夫婦道:“還是你們睡床吧,我是救世主,本事大著呢,不怕凍的!”
“對啊,我差點忘了。”老馮笑道。
“那……救世主大人,這個我給您鋪哪兒?”馮氏抱著一張獸皮問重光。
“他是救世主嘛,哪裏用得著這個呀?”影姬笑嘻嘻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重光。心道:“這次還不氣死你這個愛麵子的膽小鬼!”
一聽此言,重光伸出去的手剛碰到獸皮就又縮了回來,硬著頭皮道:“還……還是你們用吧,我不怕凍的!”
“是嗎?您可真是了不得啊!”
重光眼睜睜地看著馮氏抱著獸皮上了床。
“這個可惡的女人!”重光恨恨地瞪了影姬一眼。
影姬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倒下裝睡。
重光雙手叉腰佇立在木屋中間,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哎,救世主大人您怎麼還不睡呀?”老馮見重光還站著,忙問道。
“沒事,沒事,我馬上就睡。”重光趕緊就地躺下。
頓時,一陣刺骨的涼意直沁重光的心脾,他連連打了幾個冷戰,渾身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嘴裏兩排牙齒也不聽話地廝打成了一團。
天呐,早知如此,何必要裝什麼救世主?若明早大叔大嬸發現救世主竟這麼被凍死了,那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唉,這是何苦來?
重光心裏一邊咒罵影姬,一邊埋怨自己,迷迷糊糊地還是睡著了。
夜晚的山裏寒風刺骨,到半夜重光又被凍醒了,隻覺得地麵冰冰的,潮潮的,宛若睡在冰水之中,全身冰涼,手腳不停地打著哆嗦。為了不驚醒老馮夫婦和影姬,不被他們笑話,重光隻得躲到牆角蜷縮成一團,咬著牙忍著,心裏卻叫苦不迭。
寒氣越來越重,霧也越來越大。窗外,凝結的露珠從樹葉葉尖不斷淌落,滴在地上,發出懶懶的嘀嗒聲。
重光盡管凍得厲害,聽著這樣的聲響也不由困意頓生,打了個哈欠又要睡去。
迷迷糊糊中,他隱約聽得門外似乎有一種極小極輕的聲響,和露珠滴落的聲音摻雜在一起。
似乎是腳步聲。
有人?
重光的心一下子抽緊,頓時睡意全消,一骨碌爬了起來。
此時,紅豹和花狐也機敏地豎起了耳朵,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門口,嘴裏發出了嗚嗚的叫聲。像是在警告造訪者,又像是在提醒屋裏的人小心。
影姬也一下子爬了起來。
她剛坐起身,就聽“砰”地一聲巨響,門被踹開了。
此時,老馮夫婦也驚醒了。
隻見幾個人形的黑影一聲不吭地魚貫而入。
影姬大喝道:“來者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黑影也不答話,一步步向前逼近。
朦朧的月光下,看不太清楚這些黑影的長相,但是隱約能看出他們。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不是人。
因為,他們沒有影子。
老馮夫婦嚇得在床上抱成一團,瑟瑟發抖。
至於我們那位剛才還自稱“本事大得很”的救世主,此時也嚇得緊緊蜷縮在牆角裏,一動也不敢動。
紅豹和花狐疾如閃電,一下子就撲上去分別咬住了一個黑影的手部。
然而,那黑影似乎根本就不在乎,一甩手就把紅豹和花狐拋了出去。
紅豹和花狐狠狠地撞到牆上,跌落在地,發出嗚嗚的哀號。
“可惡!”影姬大怒,躍起飛起一腳就踹倒了一個。
然而這黑影連哼都沒哼一聲,旋即就站了起來,仿若什麼事都沒有。
“重光,快帶馮大叔他們上山啊!”影姬急道。
重光盡管害怕得雙腿發軟,但他還是鼓起勇氣站了起來,叫道:“不行,怎……怎麼能丟下你一個姑娘家在這裏?”
他扭頭對在床上抱作一團兀自抖個不停的老馮夫婦叫道:“馮大叔,你們快從窗子逃走,這裏就交給我和影姬來應付!”
老馮夫婦隻道重光真的法力高強,自然就不推托了,老馮顫聲道:“你們小心啊!”就與馮氏一起翻窗逃走了。
影姬見重光不走,急道:“你還留在這裏做什麼?你真以為自己是什麼救世主啊?”
“我……”重光正要回話,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影姬,這……這幾個黑影怎麼不動了?”
影姬定睛一看,那幾個黑影果然一動也不動——任憑紅豹和花狐朝著他們怎樣怒吠,連一點聲息都沒有。
“是……是不是死了?”重光疑惑地道。
“不知道……”影姬說著,小心翼翼地上前欲看個究竟。
“莫非是羿來救我了?”重光的心中猛地閃過這個念頭。
就在此時,門口響起了一陣陰森的怪笑。
這笑聲很響亮,但是給人的感覺又像是極為遙遠,仿若從陰曹地府裏飄出來一般,笑得人的脊背一陣陣發麻。
“是……是誰?”重光和影姬驚問。
“我是誰?嘿嘿,我是來取你們性命的人!”
話音未落,一個巨大的黑影如幽靈般閃現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