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裴迪(2 / 3)

拾音點點頭,隨他行至離菩提寺有些距離的一處山坳,裴迪才回過身,卻並不是立刻回答拾音先前的問題,而是反問她道:“姑娘,你與王大人……此前相識?”

拾音一愣,不由垂下眼睛來,沉默了一會,便欲搖頭,不料裴迪繼續說道,聲音中滿是疑惑:“可我認識大人也有好些年月,從不曾見到大人身邊出現過哪位女子……況且……姑娘你還如此年輕……”

拾音慘然一笑,輕聲道:“王先生……隻是與我母親是故交,我母親得知他如今遭遇變故,擔心他安危,便讓我前來照顧……”

“你母親?”裴迪頓了頓,似乎在思索什麼,昨日知薇對拾音的說話,他當時立在一旁,雖不明所以,卻多少也聽到一些,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唔……不過情緒那般失常的大人,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到……在我印象中,他麵上一向是淡然安逸的神情,開心也隻是微笑,悲傷也隻是蹙眉,可如昨日那般起伏不定、大喜大悲之色……”他又搖了搖頭,看了拾音一眼,帶著複雜神色喟歎道:“想必令堂在大人心中……很是不尋常吧……”

拾音隻一笑,又幽幽歎息一聲道:“王先生說,那都是過去的舊事了……哎,我本不該來的,現在必然惹他想起許多不愉快的事……隻是,”她忽然兩眼懇切地看著裴迪:“既然我現在已經來了,便想待在他身邊好好照顧他一段日子,但先生不願意,還想請裴公子收留我,我想請求裴公子,幫我說服他,讓我得以留在他身邊,看他把自己的身體養好……否則我……”她咬了咬嘴唇,將這陣心酸強行抑製下去:“我無法對我母親交代。”

裴迪一怔,看了拾音好一會,才欣慰笑道:“姑娘能有這份心,我已是感激不盡,姑娘的請求,在下自然義不容辭。”說到這裏,他還對著拾音一揖,清秀麵貌上的笑容令他看上去很是溫和可親,令拾音不由自主想起孟浩然,心中感歎著王維交往的朋友皆與他有著相似之處,這發現令她也露出些許微笑來。

裴迪卻又歎了口氣,舉目望向從遠處樹叢中隱隱透出的寺院朱牆,輕聲道:“想必令堂認識大人的時候,正是大人意氣風發的年少之時,必定想不到他那樣的人有一天會淪落到如今這境地吧……”說著,他看向拾音,苦笑道:“想當年我初識大人之時,正逢他為始興公所重,那時我們朋友都為他高興,覺得他一腔抱負總算有了用武之地,隻可惜好景不長,始興公為李林甫那小人所陷害,黯然離開長安,大人的心情也隨之落至穀底。那些年他雖也在朝為官,卻也隻是任些右拾遺、監察禦史、左補闕、庫部郎中這類閑職,而彼時朝中的風氣……”他歎了口氣,無奈地對著拾音搖頭道:“姑娘可能不會明白,這朝中事……總是一言難盡。總之大人那時已經有些心灰,常悶悶不樂,好在那時我們一位朋友孟先生寫了封信給他,告訴他離長安不遠有處叫做輞川的地方,那裏山水必定合他性子,彼時大人讀了那信,竟是我認識他幾年來看他露出最快樂表情的一次,他捧著孟先生信的樣子,簡直笑得像個孩子……”

裴迪說到此處,像是回憶起王維當時的情狀,眼中也露出一絲笑意來,而拾音聽到這裏,心中卻一片驚訝——原來王維之所以會去購買輞川別業這本與他人格大相徑庭的宋之問別墅,竟是因為孟浩然告知他的緣故?

可是……孟浩然之所以會對那處風景有所流連,不也是因為自己當初遇見他時對他一番細細描述的結果?而她對輞川情有獨鍾的原因,卻又是因為她從前讀過大量王維在輞川留下的詩篇……而這,竟又是一次命中注定的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