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音幾乎是倉惶奔出王維的廂房。
這首《歎白發》,是她在現代讀書時就曾為之慨歎不已的王維詩篇,那時鑒賞辭典後的注解中寫著他因為仕途一直坎坷,又在安史之亂中曆經磨難,終至心灰意冷,感於人事與世事的自私與無常,國家用人不公和社會貧富對立,而歲月易逝,人生苦短,都隻能徒喚奈何……
而這些冰冷的鉛字帶給她的感受都及不上先前親眼看到他落筆寫下這首詩時的衝擊。那一刻仿佛他所經受的一切磨難與傷痛全部通過這首詩傳染給了她一般,拾音幾乎痛徹心扉。
她再忍不住,哽咽著對王維說了一句“先生保重,我先退下了。”便急急丟下木梳跑了出去。而她出得門來的瞬間,眼淚立時如同雨下,卻又不敢哭出聲來,生怕被王維聽見,更惹他心酸自艾。
時值深秋,早晨的山風蕭瑟寒冷,而拾音此時隻著薄裳,卻也不管不顧,隻是立在風中無聲飲泣,腦中他那兩句“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始終揮之不去。她早就知道這是王維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在晚唐的揚州時她曾經隻是略加以想象這場景就萬分憐惜他,而如今親眼所見,看到他身陷囹圄,自毀健康來消極抵抗亂軍的欺侮,弄得他這樣文質彬彬風華絕代的一個人,不過才中年竟已消瘦如斯,甚至出現了斑斑白發,更是令拾音痛苦難受。尤其這“幾許傷心事”之中,還有她親自添加的一筆,她一時簡直內疚得無以複加,以至她幾乎無法再於他身邊待下去,也許再多一秒,她就要在他麵前嚎啕大哭……
直到她終於擦幹了眼淚,昏昏沉沉地要回房去時,遠處忽然有個聲音叫住了她:“姑娘!請留步!”
拾音一怔,回首循聲望去,見菩提寺門口正有個人拚命向她揮手,她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認出來他正是昨天見過的那位男子——裴迪。
對於曆史中的裴迪,拾音倒不陌生,讀王維詩時,她經常會看到這個名字,在他的詩集之中,同裴迪的贈答、同詠之作足有三十多篇,她也由此知道裴迪是王維平生“攜手本同心”的好友,他們不僅互相關心,更是患難與共,就好比現在,王維為安祿山叛黨所獲,拘禁在這菩提寺中逼他出任偽職期間,裴迪卻依然不顧危險常來看望,甚至在將來,王維還將對裴迪口占一首足以影響到他此後人生的詩篇……
因此對裴迪,拾音有著發自內心的感激,這時見他叫自己,也不多想,便趕緊向他走去。
昨日王維尚未從昏迷中清醒裴迪已然離開,今天他無論如何放心不下,早早便來到菩提寺想要探望,可到了寺門口卻依然被侍衛阻攔,正一籌莫展之際,遠遠見到拾音,當下便想要叫住她詢問情況。
卻待拾音走至近前,他一眼看到她雙目紅腫,頓時心中一驚,脫口而出道:“大人他怎麼了麼?”
拾音連忙搖頭,沙啞著聲音回答道:“不……他沒事,隻是……心情不是太好……”
裴迪這才鬆了口氣,又抬目遠眺王維廂房,半晌無奈擺首,喃喃道:“大人萬萬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這些年來……”
拾音一凜,想起自她向孟浩然探聽王維消息以來,時間又過去了十三年,而這些年來,始終伴隨他身邊的,便是知薇……還有這位裴秀才了。
還記得前一次穿越遇到孟浩然時,他與吳叔交談便提起過裴迪,那時他說裴迪便是出自王夫人家族,而彼時王維似乎也才剛認識他不久……
思及此處,拾音便忍不住問道:“王先生他……他自十三年前從河西歸來後,這些年來……他都是怎麼過的?”
裴迪一愣,蹙起眉頭仔細看了看拾音,後又露出想不透的表情來,剛想開口,他瞄了瞄佇立在門口看守的侍衛,便壓低聲音對拾音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姑娘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