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燈火(3 / 3)

拾音卻一聲不吭,她隻是持續地凝望著那個方向,而臉上露出的笑容似喜似悲。她這近乎專注的神情令樊素與小蠻也不由再次仔細向那個方向看去,忽然小蠻驚訝地低呼道:“哎呀!我說裴姑娘在看什麼呢!素姐姐你快看!那杜夫人的容貌,可是與裴姑娘頗有相似之處?”

樊素一怔,定睛看去,片刻也訝然道:“別說,還真有七八分相似呢,尤其是那眉眼……說來杜夫人也姓裴……裴姑娘,莫非她與你是宗親?你認不認識她?”

拾音緩緩搖頭,卻依然一言不發,隻是在這杜牧注意不到的角落,維持著這個姿勢翹首觀望,心中卻是百感交集,麵對著就在不遠處的他,她說不出一句話。

本聽說他已娶妻,她心中真是很欣慰的,覺得他終於對前事釋懷,也忘卻了她,可這時聽樊素與小蠻在身邊的對話,她卻立刻哀傷得無以複加,那個家夥……他竟然如此放不下……

拾音怔怔佇立,而此時在人群交相行走的一瞬,他的身前忽然出現了一個空隙。

也就是這一瞬,她終於看到他懸掛在腰間的那樣東西。

玉笛。

她眼淚霎時奪眶而出,那一刻多少前塵往事出現在她的記憶之中,曾經與他共度的那許多個夜晚,與他之間進行過的那許多次笑鬧和爭吵,都一一在她腦中清晰浮現。

那因他醉酒後的狂亂而丟失在揚州的笛子,她本以為那會令他不快,他早已將之扔棄,卻想不到他也一直隨身攜帶至今,可想而知當年的那場酩酊爛醉必定也依然如尖刺梗在他心中……

他真是何苦如此……

拾音再忍不住,不顧樊素與小蠻的驚詫,她急急回身向著經閣那處跑去。

她直推開門進入房中去,白居易已不在,小沙彌們見她返回,便好心地告訴她說居士已經去了外麵車馬之上等候,拾音卻搖搖頭,不及回答,而是一下拽過桌上紙筆,急急寫下一行字,又將之折好,向其中一位小沙彌招招手,把紙交到他手上,之後領著他到了外麵,指著人群中的杜牧對那小沙彌道:“麻煩這位小師父,可否替我將這個……交給那位公子?”

那小沙彌乖巧地點點頭,剛要走,卻又被拾音喚住。

隻見她脫下腕上那串佛珠,也塞進了那小沙彌手中,對他微微一笑道:“還有這佛珠……請替我交給那位公子身邊的女子吧!”

語畢她便轉身,頭也不回地向著寺門方向走去。

而彼時杜牧正低頭與夫人談笑,忽然間見一位小沙彌步至自己身邊,對自己說,有位女施主請他來轉交給自己兩樣東西時,他不由莞爾。

夫人聽到也不禁笑了,卻又對他蹙眉歎口氣,目中頗有些掩不住的懊惱之色:“可是又在外麵惹了什麼風流債麼?如今到了洛陽也不得清淨?”

他聞言漫不經心地笑了笑,隨意地伸手接過那兩樣東西。

當他目光落在那以朱色錦繩串成的三顆小佛珠之上時,他有片刻的怔忪。

他忽然間呼吸急促,握著佛珠的手指開始輕微地顫抖,而腦中一陣轟鳴,他呆呆地看著另一隻手中的紙箋,瞬間心中有不可抑製的名字從他發顫的薄唇邊吐出。

“拾音……”

他急急展開那張紙,而在展開的一刹他似乎又鼓不起勇氣去看,隻是雙目俱已潮潤。終於在寺中通明的燈火之下,他看到那張紙上的娟秀字跡,卻僅僅寫著短短十二個字而已。

“十裏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