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一場宿命的安排麼?他竟然來了……來到這洛陽城外的菩提寺中。他本不是該身在揚州,繼續做著他的淮南節度使幕麼?為什麼會在大和九年,出現在這處地方的呢?
啊……《故洛陽城有感》……拾音猛然間憶起那首詩來,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就是這次來到洛陽時,去到那處故城憑吊,有所感悟,才寫下那直抒胸臆卻又透著無盡哀愁的詩句。
……那自己如今該怎麼辦?出去與他相見麼?相見又能如何呢?他不是李白,見到容顏未改的她,依然能無所顧忌地笑臉以對,更何況,她曾經那樣深深地傷害過他……他也不是王維,即使已無法認出她來,她卻依然能靠一個虛幻的身份留在他的身邊……
可是自己曾經那樣下過決心,如果有一天,能夠再見到他,一定在他認出自己之前,先叫出他的名字。似乎隻有這樣,才能彌補自己曾經對他犯下的一切過錯,隻是他……他還會願意聽到她喚他的聲音麼?
揚州一別,又是六年光陰逝去,他也不再是當初那個二十六七的青年,如今已三十三歲的他,又是何模樣呢?是否依然眼瞳幽黑,笑容落寞?……
“裴姑娘,你怎麼了?”樊素有些擔憂地問她,但見她輕輕搖了搖頭。張了張口,拾音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小蠻毛躁地打斷,她回過身來一拉拾音,明亮地笑道:“快走吧!我剛才急著回來告訴你們,都沒能完全看清他樣貌,趁著如今天還未全黑……”
她一路拉著拾音疾行,而寺中正逢祝日,香客極多,摩肩接踵,好容易找到處可以落腳的地方,小蠻終於停下來,長籲口氣道:“人太多了,走不過去!素姐姐,裴姑娘,你們瞧!”說著,她手一指左前方不遠處,哼一聲道:“那男子便是杜郎了!”
樊素抬眼去看,須臾笑道:“小蠻,從前總聽你說,詆毀學士的男子,必然醜陋不堪,可今日看來,他明明是位相貌俊朗的美男子呀!”
小蠻不甘心地撇撇嘴,眯著眼睛打量了半天,終於也苦笑起來:“嗯……真的,連我都非承認不可了,不過我可不會因為他長得好看就原諒了他……哎,素姐姐,他身邊的女子,可是他那位夫人麼?”
拾音一直默默站在原地凝視著那個男子。即使小蠻剛才不曾指明方向,於這重重人群之中,她也早辨別出他來了。
他身材頎長,立在人群之中本就顯眼,雖著一身緇色衣衫,俊挺不凡的身姿在這寺院燈火之中卻依然耀人眼目。
而他的樣子與六年前相比,亦並無多大改變,仍舊英俊韶秀,此時他正低首對著身邊人淺笑,隻是那笑容一如她記憶中的,帶著一點點的寂寥。
他身邊的是一位女子,看上去很是年輕,或許剛剛二十出頭。此時也正笑著抬頭看他,神色之中含情脈脈。許是怕來往人群的衝撞,他還挽住了她的手,讓她緊緊依在自己身側。
“嗯,應是他夫人吧,真是一對賞心悅目的璧人。”樊素不由低聲稱讚道,小蠻卻滿不在乎地一笑,又神秘兮兮地附去她們耳邊道:“據說杜郎的夫人是郎州刺史裴偃之女,他前些年剛娶進門的,最好笑的是這夫人比他小好幾歲,他私下卻稱呼他夫人為‘裴姐姐’,你們說是不是很有趣?”
“呸!”樊素當即失笑:“小妮子從哪裏打聽來這些!盡胡說八道!哎,你都看見了,學士都不以為意,你又何必這般耿耿於懷,還打聽來這些不入流的蜚言中傷他……”
“我才沒有!”小蠻高聲叫屈,引來了周圍人的異樣眼神,樊素忙捂她口,又苦笑著對拾音道:“裴姑娘,你口才好,也來勸勸這小妮子,真是,說話這樣不留口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