縷縷極淡的檀香青煙嫋嫋而起,陣陣濃鬱的書香撲麵而來。
東莊最裏一進院落的書房內,範老翰林於叢叢書架間緩步而行,聲音悠遠樸拙,“你有誌於學自然是好的,但入我書房之前,有一點須要講明”。
段缺便步隨於範老翰林身後,聞言將從旁邊書架上收回了目光,“請講”。
“你當日初入官學習經時,諸位教諭們可曾講過道、術之辯?”。
這話段缺還是第一次聽說,“不曾”。
“道者,察天地之心,學問之根本也!術者,道之所用也”,範老翰林的步子益發慢下來,話語裏也更多了幾分鄭重之意,“通經、明法、訓詁乃至詩詞歌賦以及製舉文章,這每一樣皆是‘術’,若是習的好,俱能用之於世而安身立命。術之為用可謂千差萬別,但這千差萬別之中又有一不變之理”。
“道?”。
範老翰林頷首點頭,“通經明法也好,訓詁詩詞也罷,術用雖有差別,其中所含的‘道’卻是存一不變。世人習術,初則為用,若至深處便為尋道,道之不明,則術也難有大成矣!”。
這番話在段缺此時聽來實有些既大且空,分明每一句都聽的清楚明白,細想卻又懵懂。
見段缺麵有不解之色,範老翰林續又悠悠言道:“譬如通經,若有一人將十三經誦的熟爛,曆代方家之經注亦可信手拈來,用之於世,取朝廷禮部明經科如探囊取物,一蹴而就。此後放於地方為官,起居四座,於己安身立命,於親榮養顯耀。在你看來,這樣的人可通了嗎?”。
“十年寒窗,一朝成名。所學文武之藝,貨於帝王之家,此皆天下讀書人夢寐已求之事也,此人既能得功名如探囊取物,自然是通了的”。
“京師皇城六部中,若此輩者多如過江之鯽,雖言必聖賢,但觀其日常行為種種卻是與聖賢之教背道而馳。這些人死背了聖賢之言,全不明聖賢之道,終其一生不過是隻會人雲亦雲的腐儒爾,如何敢稱一個‘通’字?爾輩便是將十三經誦的再熟爛,真學問上卻是連門徑都不曾入。至於你適才所言,依舊是囿於術用之見”。
“再譬如書,顏柳王褚之法可學者雖多,若不能通書之道,終究隻是取諸家筆畫之形,若此便是苦練一生,也不過隻是個匠材罷了。唯有通達書藝之後的道,方可別出窠臼,當得起一個‘家’字。情不同則理同,訓詁也莫能例外,如此,你可明白了?”。
“似是明白了”,這句說完,段缺略一沉吟後隨即又道:“又似不明白”。
這話說的似是而非,糊塗的很,範老翰林聞言卻是哈哈大笑出聲,“此乃真言,說得好!現在我便是說的再多,你不明白終究還是不明白,總需自己親身悟了才是真明白。不過,這番話卻不可忘記,唯有心中時存求道之念,才能習得訓詁的真學問。入我書房,便隻交代你這一條,至於將來成就如何,全在你的勤力與悟性”。
“多謝老翰林提點”,段缺應了之後,隱隱覺得範老翰林這番話似與求仙之道有共通之處,道術、煉器、鼎火外丹,這些豈非都是“術”之用?
正是情不同則理通,若將範老翰林的說法舉一反三,豈非就是說道修之路上隻一味追求“術用”還遠遠不夠,隻有明白了這些術法背後蘊含的“道”,方能於修仙一途中真正的有所成就?
隻是,什麼才是道?心中所思,宣之於口,“道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