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新語新,而又字句皆新,是謂諸美皆備,由武而進於韶矣。然具八鬥才者,亦不能在在如是。以鄙見論之,意之極新,反不妨詞語稍舊,尤物衣敝衣,愈覺美好。且新奇未之語,務使一目瞭然,不煩思繹。若複追琢字句,而後出之,恐稍稍不近自然,反使玉宇瓊樓,墮入雲霧,非勝算也。如其意不能新,仍是本等情事,則全以琢句煉字為工。然又須琢得句成,煉得字就。雖然極新極奇,卻似詞中原有之句,讀來不覺生澀,有如數十年後,重遇古人,此詞中化境,即詩賦古文之化境也。當吾世而幸有其人,那得不執鞭恐後。
琢句煉字,雖貴新奇,亦須新而妥,奇而確。妥與確,總不越一理字,欲望句之驚人,先求理之服眾。時賢勿論,吾論古人。古人多工於此技,有最服予心者,「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是也。有蜚聲千載上下,而不能服強項之笠翁者,「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是也。雲破月來句,詞極尖新,而實為理之所有。若紅杏之在枝頭,忽然加一鬧字,此語殊難著解。爭鬥有聲之謂鬧,桃李爭春則有之,紅杏鬧春,予實未之見也。鬧字可用,則吵字、鬥字、打字,皆可用矣。宋子京當日以此噪名,人不呼其姓氏,意以此作尚書美號,豈由尚書二字起見耶。予謂鬧字極粗極俗,且聽不入耳,非但不可加於此句,並不當見之詩詞。近日詞中,爭尚此字者,子京一人之流毒也。
詞之最忌者有道學氣,有書本氣,有禪和子氣。吾觀近日之詞,禪和子氣絕無,道學氣亦少,所不能盡除者,惟書本氣耳。每見有一首長調中,用古事以百紀,填古人姓名以十紀者,即中調小令,亦未嚐肯放過古事,饒過古人。豈算博士、點鬼簿之二說,獨非古人古事乎。何記諸書最熟、而獨忘此二事,忽此二人也。若謂讀書人作詞,自然不離本色,然則唐宋明初諸才人,亦嚐無書不讀,而求其所讀之書於詞內,則又一字全無也。文貴高潔,詩尚清真,況於詞乎。作詞之料,不過情景二字,非對眼前寫景,即據心上說情,說得情出,寫得景明,即是好詞。情景都是現在事,舍現在不求,而求諸千裏之外,百世之上,是舍易求難,路頭先左,安得複有好詞。
詞雖不出情景二字,然二字亦分主客。情為主,景是客,說景即是說情,非借物遣懷,即將人喻物。有全篇不露秋毫情意,而實句句是情,字字關情者。切勿泥定即景詠物之說,為題字所誤,認真做向外麵去。
詩詞未論美惡,先要使人可解,白香山一言,破盡千古詞人魔障,爨嫗尚使能解,況稍稍知書識字者乎。嚐有意極精深,詞涉隱晦,翻繹數過,而不得其意之所在。此等詩詞,詢之作者,自有妙論,不能日叩玄亭,問此累帙盈篇之奇字也。有束諸高閣,俟再讀數年,然後窺其涯涘而已。
意之曲者詞貴直,事之順者語宜逆,此詞家一定之理。不折不回,表裏如一之法,以之為人不可無,以之作詩作詞,則斷斷不可有也。
一氣如話四字,前輩以之讚詩,予謂各種之詞,無一不當如是。如是即為好文詞,不則好到絕頂處,亦是散金碎玉,此為一氣而言也。如話之說,即謂使人易解,是以白香山之妙論,約為二字而出之者。千古好文章,總是說話,隻多者也之乎數字耳。作詞之家,當以一氣如話一語,認為四字金丹。一氣則少隔絕之痕,如話則無隱晦之弊。大約言情易得貫穿,說景難逃瑣碎,小令易於條達,長調難免湊補。予自總角時學填詞,於今老矣,頗得一二簡便之方,謂以公諸當世。總是認定開首一句為主,為二句之材料,不用別尋,即在開首一句中想出。如此相因而下,直至結尾,則不求一氣,而自成一氣,且省卻幾許淘摸工夫,此求一氣之方也。如話則勿作文字做,並勿作填詞做,竟作與人麵談。又勿作與文人麵談,而與妻孥臧獲輩麵談。有一字難解者,即為易去,恐因此一字模糊,使說話之本意全失,此求如話之方也。前著《閑情偶寄》一書,曾以生平底裏,和盤托出,頗於此道有功。但恐海內詞人,有未盡寓目者。如謂斯言有當,請自坊間,索而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