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任何一段曆史都有它不可替代的獨特性,可是,1978年~2008年的中國,卻是最不可能重複的。在一個擁有近13億人口的大國裏,僵化的計劃經濟體製日漸瓦解了,一群小人物把中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試驗場,它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不可逆轉的姿態向商業社會轉軌。

在過去的20多年中,世景變遷的幅度之大往往讓人恍若隔世。有很多事實在今天看來竟是如此的荒謬和不可思議,在1983年之前,政府明令不允許私人買汽車跑運輸,一個今天已經消失的經濟犯罪名詞—“投機倒把”在當時是一個很嚴重的罪名。在江浙一帶,你如果騎著自行車從這個村到另外一個村,而後座的筐裏裝了3隻以上的雞鴨,如被發現的話,就算是投機倒把,要被抓去批鬥,甚至坐牢。在溫州地區,我們還找到了一份這樣的材料,一位婦人因為投機倒把而被判處死刑。到20世紀80年代末,買空賣空還是一個惡劣名詞,茅盾在小說《子夜》裏生動描寫過的那些商人給人們留下了太過深刻的印象。到1992年前後,商業銀行對私營企業的貸款還規定不得超過5萬元,否則就算是“違紀”。

整個20世紀80年代,在很多城市,到民營工廠上班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情,而自己開一個小鋪子做一點小生意,就會被蔑稱為“個體戶”,也就是一個“沒有組織的人”,一個不受保護的體製外的流浪漢。這個社會印象一直要到“萬元戶”這個名詞出現之後,由蔑視到暗暗的羨慕,再到全社會的無度的稱頌。20年前的國營和集體企業都是一些可怕的龐然大物,很多大型國有工廠幾乎具備一切的社會功能,“除了火葬場,什麼都有”。一個工作崗位是很珍貴的,是可以“世襲”的,父親在退休之後可以馬上指定一個自己的子女頂替,企業對於一個家庭來說,重要得像“一個更大的家庭”。現在已經是富豪的宗慶後當年就是在鄉下“插隊落戶”,為了回到城裏,他懇請在一間區校辦工廠上班的母親提前退休,她把這個崗位讓給了兒子,後者騎著三輪車到各個學校的門口賣練習簿和鉛筆,籌足了一點錢後他創辦了娃哈哈兒童保健品廠,現在它已是中國最大的飲料公司。

在剛才,我提到了“一群小人物”,也許沒有別的稱謂更適合這一群改造曆史的人們。他們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將在曆史上扮演一個如此重要的角色。一位溫州小官吏曾慨然地對我說,“很多時候,改革是從違規開始的。”誰都聽得出他這句話中所揮散著的清醒、無奈和絕然,你可以反駁他,打擊他,蔑視他,但你卻無法讓他停止,因為,他幾乎是在代替曆史一字一句地講出上述這句話。

從一開始,我就決定不用傳統的教科書或曆史書的方式來寫作這部著作,我不想用冰冷的數字或模型淹沒了人們在曆史創造中的激情、喜悅、呐喊、苦惱和悲憤。其實,曆史本來就應該是對人自身的描述,司馬遷的《史記》在這方麵是最好的借鑒,它應該是可以觸摸的,是可以被感知的,它充滿了血肉、運動和偶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