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水師1888年成軍以後,軍風被各種習氣嚴重毒化。當時的《北洋海軍章程》有規定,總兵以下各官,皆終年住船,不建衙,不建公館。可一旦教練琅威理一離開,操練盡弛。自左右翼總兵以下,爭攜眷陸居,軍士去船以嬉。提督丁汝昌則在海軍公所所在地劉公島蓋鋪屋,出租給各將領居住。夜間住岸者,一船有半。作為高級統帥的李鴻章,也對這種視軍紀章程為兒戲的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到對日宣戰前一日他才急電丁汝昌官兵夜晚住船,不準回家。海軍章程規定,不得酗酒聚賭,違者嚴懲。但定遠艦水兵在管帶室門口賭博也無人過問,甚至提督也側身其間。某洋人偶登其船,見到海軍提督正與巡兵團同坐而鬥竹牌。滿清兵部所定《處分則例》規定,官員宿娼者革職。可一旦北洋封凍,海軍歲例巡南洋,皆率淫賭於香港和省城。在北洋艦隊最為艱難的威海之戰後期,來遠、威遠被日軍魚雷艇夜襲擊沉的那夜,來遠號管帶邱寶仁、威遠號管帶林穎啟就登岸逐妓未歸。靖遠號中炮沉沒時,管帶葉祖圭已先離船在陸。
官員不能以身作則,軍紀早已失去了效益。士兵即使遵守紀律服從命令聽指揮,也是出於無奈和應付,不會自覺和真心實意。規章製度形同虛設,嚴明的表麵掩蓋著的是一盤散沙,全然沒有集體凝聚力和戰鬥力。北洋軍艦上實行“責任承包製”,公費包幹,管帶負責,餘下歸己。因此,各船管帶平時把經費基本用於個人前途的“經營”和享樂,根本無暇對船隻進行保養和維修。致遠、靖遠二艦截門橡皮年久破爛,一直未加整修,兩艦中炮後即迅速沉沒。當時英國遠東艦隊司令斐利曼特大發感慨:“中國水雷船排列海邊,無人掌管,外則鐵鏽堆積,內則穢汙狼籍,使或海波告警,業已無可駛用”。
打仗用的艦船不但不保養備戰,反而為了個人私利挪作他用。軍隊參與走私,艦船常年不作訓練,這已不是海軍的個別現象。公家的艦船成為私人的財產,南洋號、元凱號、超武號兵船僅供大員往來差使,並不巡緝海麵。北洋以軍艦走私販運,搭載旅客為各衙門創收,為自己賺取銀兩等事屢見不鮮。在這種體製下,大家都想方設法、捷足先登地榨取軍隊和國家。為了更好地榨取,結黨營私,惟利是圖。
當時的海軍大半是閩人,閩人之首劉步蟾被人們稱為實際上的提督。真正的水師提督,淮人陸將丁汝昌則孤寄群閩人之上,“遂為閩黨所製,威令不行”。甚至在黃海之戰後,有若幹命令,船員全體故意置之不理,提督空有其名,令行禁止等於空話。劉步蟾等人還糾集閩人,驅逐督操嚴格的教練琅威理。即使廣東督帶鄧世昌也遭劉步蟾等閩黨嫉恨,致遠戰酣,閩人相視見死而不救。結黨營私的本領真是天下第一!
由於隻對上,對個別掌握著自己升遷的權勢負責,而無須對民族國家負責,因此欺上瞞下,蔚然成風。平日裏訓練弄虛作假層層欺騙,邀功請賞比比皆是。平日演練炮靶、雷靶,惟船動而靶不動,每次演習打靶,總是預先量好碼數,設置浮標,遵標行駛,碼數已知,百發百中。平日操練演習,不過虛張聲勢,取悅上司,應付視察,欺世盜名,皆為加官進爵。不明真相者還以為自己真的強大無比、不可戰勝呢!
北洋水師發展到1894年大閱海軍時,定遠、鎮遠兩艘鐵甲艦主炮的戰時用彈僅存三枚(定遠一枚,鎮遠兩枚),對此,李鴻章不是不知道,“鴻章已從漢納根之議,令製巨彈,備戰鬥艦用”,但最終因為他個人內外交困,忙於政治周旋,因此正事也一直沒辦法落實。
戰爭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軍人本應時刻把戰爭放在首位,積極備戰。大戰一觸即發,卻不見劉步蟾、林泰曾二管帶向丁汝昌報告,也不見丁汝昌向李鴻章報告。這樣一支軍隊,這種軍紀作風,這樣腐敗糜爛,怎會不敗?
開戰後,麵對逼近的敵艦,北洋艦隊首先從布陣開始就陷入混亂。丁汝昌的命令是各艦分段縱列,擺成掎角魚貫之陣,而到了劉步蟾那裏竟然變成了“一字雁行陣”。到實際戰鬥時隊形卻又變成了“單行兩翼雁行陣”。即使如此勉強的陣形也沒有維持多久,待日艦繞至背後時,清軍陣列已亂,此後即不複成型。戰爭一開始,平日就缺乏現代素質的官兵在無效射距就慌忙開炮,定遠艦劉步蟾指揮首先發炮,首炮非但未擊中目標,反而震塌前部搭於主炮上的飛橋,丁汝昌和英員泰萊皆從橋上摔下,嚴重受傷。第一炮開始北洋艦隊就失去了總指揮。這場命運攸關的海戰持續四個多小時,北洋艦隊從始至終幾乎在沒有統一指揮的狀態下分散作戰。劉步蟾、林泰曾二位總兵,無一人挺身而出替代丁汝昌指揮。在戰鬥即將結束時才有靖遠艦管帶葉祖圭升旗代替旗艦,而升起的卻是一麵收隊旗——收攏指揮殘餘艦隻撤出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