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中的搗槌停了停。“你新近才獲得首領的權力,而我在這個位置已經有一定的年頭了。如果我自大到鬥膽提出什麼忠告的話,我會說,每天為自己的愛好抽出一些時間,是保持頭腦清醒的必要條件。”
“我做不到,”娜綏妲反對道,“我浪費的每一刻,也許原本都可善加利用,用來做那些為推翻加巴多裏克斯所必須做的事。”
搗槌又停了下來。“如果你一直超負荷地工作,將會有害於沃頓族。沒有人在連偶爾的安寧和清靜都得不到的情況下,能正常地履行職責。不需要長時間的休息,五分鍾十分鍾就好。你甚至可以去練練箭,然後接著為目標賣命,但是狀態卻大不一樣……這就是為什麼我首先把實驗室建立起來;這就是為什麼我,按你的話說,要吞雲吐霧、擺弄水銀——這樣我才不會在一天其他的時間裏沮喪得尖叫出來。”
雖然她不願意改變視奧林為懶散無用之徒的看法,但還是忍不住承認他的批評自有其道理。“我會記住你的忠告。”
他的笑容又回複了幾分輕佻。“這正是我所求。”
她走到窗邊,將窗板推得更開些,俯瞰阿布隆城。眼明手快的小販在向容易上當的顧客大聲兜售陶器,一支商隊走近城門,地上揚起的黃土成團地隨風飄散。空氣裏有陶瓦屋頂微微的閃光,還有從大理石寺廟傳來的薊草香和煙火氣。農田散布在城市周圍,就像是花兒展開的花瓣。
她沒有轉身,問道:“你收到了最近從帝國發來的報告副本嗎?”
“收到了。”他走到窗邊跟她一起站著。
“你怎麼看?”
“東西太少,太不完整,得不出什麼有意義的結論。”
“但我們能得到的隻有這麼多了。把你的猜測和直覺告訴我。從已知的事實開始推測,把它當成你的實驗那樣。”她對自己微微一笑,“我保證不會當真。”
她等了好一會,他才作出回答。這個回答像一個沉痛的末日預言。“苛稅增加,駐軍調動,帝國境內一切牛馬充公……看來加巴多裏克斯正在調整力量,準備對付我們,雖然我不知道他此舉意在進攻,還是防衛。”一大群疾飛的椋鳥掠過太陽,在他們臉上落下閃動的帶著涼意的陰影。“壓在我心上的問題是,他的準備要用多長時間?因為它將決定我們的策略。”
“數周,數月,數年。我無法預計他的行動。”
他點點頭。“你的人還在散播關於伊拉龍的消息嗎?”
“越來越危險,但確實是這樣。我的希望在於,如果關於伊拉龍如何厲害的謠言在雷歐那等城市大行其道,等到攻城之日,敵人親眼見到他,便會自願歸順我們,使我們免去一場圍城的硬仗。”
(4)
“戰爭很少這麼輕鬆。”
她沒有對這個評論提出異議。“你的軍隊動員得怎樣了?沃頓族,和以往一樣,隨時待命。”
奧林伸出手,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發動一個國家是件困難的事,娜綏妲。我要爭取
貴族的支持,要打造武器和鎧甲,要調集糧草供給……”
“在這個期間,我怎麼養活我的人?你給的地方安置不了他們,我們需要更多。”
“嗯,我知道。”他說。
“我們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奪取帝國的土地,除非你想將沃頓族永遠並為色達的一部分。如果是這樣,你就要為我從垡藤杜爾帶來的數千民眾解決安身立命的地方,這會引起你現在的臣民的不滿。不管你想怎麼選擇,決定要快,因為我擔心再拖延下去,沃頓族將四分五裂,失去控製。”她盡量讓這話聽起來不像是一個威脅。
不過,奧林並不領情。他撇了撇嘴,說道:“你父親從來不會讓他的人馬失控,我相信你也不會,如果你希望繼續領導他們的話。至於我們的準備,短時間內能做的是有限的。在我們準備好之前,你隻能等。”
她緊緊抓住窗台,以至手腕上青筋突起,指甲深深嵌進石縫裏,然而她不讓自己的語氣流露出一絲怒氣。“這樣的話,你能再借沃頓人一些錢購買食物嗎?”
“不行,我能撥出來的錢已經都給你們了。”
“那麼,我們吃什麼?”
“我會建議你們自己籌出錢來。”
激怒中,她給了他一個最大、最燦爛的笑臉——這個笑容持續得那麼久,令他局促不安起來——然後她像仆人一樣深深地鞠下一躬,那個古怪的表情紋絲不變。“那就再見了,陛下。希望你今天過得像我們的談話一樣愉快。”
奧林含糊地應了一句什麼。娜綏妲一陣風地往實驗室門口走去,盛怒中,她右邊的袖子勾住了一個玉瓶並打翻了它。玉瓶碎裂,灑出大片黃色的液體,濺上她的衣袖,並浸濕了她的裙裾。她惱怒地一甩手,沒有停下腳步。
法芮卡在樓梯井等著她,她們一起穿過曲曲折折的通道,回到娜綏妲的住處。懸於一線
娜綏妲猛力推開房門,大步走到桌邊,用力坐進椅子裏,對周圍一切視而不見。她脊梁骨發硬,挺直了雙肩沒有靠上椅背。沃頓族陷入的無法擺脫的困境讓她渾身僵木。她胸膛的起伏慢慢平息,直到難以察覺。我失敗了。這是她唯一的念頭。
“小姐,你的袖子。”
娜綏妲突然從沉思中驚醒,低頭看到法芮卡正用一塊幹淨的布撲打她的右臂。一股煙從鑲花邊的衣袖冒出來。娜綏妲一驚,從椅子上站起,扭轉手臂,尋找煙的來源。她的袖子和裙子已被燒成白色的絲絲縷縷,發出刺鼻的氣味。
“幫我脫下來。”她說。
她直直地伸出手臂,讓它遠離身體,強迫自己站著一動不動,讓法芮卡解開長袍。侍女發瘋一般心急火燎地在娜綏妲背上抓著,摸索著那些衣結,然後終於解開裹在娜綏妲身上的羊毛織成的罩衫。衣服一鬆開,娜綏妲便迅速從袖子裏抽出手臂,從長袍裏脫身出來。
喘息未停,她站在桌邊,隻穿著拖鞋和亞麻布內衣。她鬆了一口氣,昂貴的細亞麻布內衣幸免於難,隻是沾上了難聞的氣味。
“燒到你了嗎?”法芮卡問。娜綏妲搖搖頭,不敢開口,怕聲音會出賣她的驚慌。法芮卡用鞋尖輕輕撥一下那件長袍。“這是什麼鬼東西?”
“奧林的某種討厭的溶液。”娜綏妲澀聲說道,“我在他的實驗室打翻了它。”她長吸一口氣,平複心情,垂頭喪氣地檢查毀壞的長袍。這是矮人族銀吉通部婦女的手藝,作為她上一次生日的禮物,是她衣櫥裏最好的衣服之一。她沒有衣服可以代替它,考慮到沃頓族拮據的經濟狀況,也不能下令再做一件新的。我隻能將就一下了。
法芮卡搖搖頭。“這麼美麗的長袍,沒了太可惜。”她繞過桌子,向針錢籃走去,拿了一把刻有花紋的剪刀過來,“得把布料盡可能地留下來,我會把弄壞的部分剪下來燒掉。”
娜綏妲愁眉不展,在室內來回踱步,一邊氣惱自己的笨手笨腳,一邊又為堆積如山的煩心事中再添一樁而恨恨不已。“這回我穿什麼進宮呢?”她問道。
剪刀幹脆利落地絞開輕柔的羊毛織料。“也許可以穿那件亞麻布的。”
“穿那個去見奧林和他的貴族顯得太隨便。”
“讓我拿它再想想辦法,小姐。我保證把它改得能再穿出去。等我完工以後,會比以前加倍氣派。”
“不,不行,這沒用。他們隻會笑話我。我衣飾得體的時候想贏得他們的尊重本來就夠難了,如果再穿一件修補過的外衣,暴露出我們的困窘,那就更加不容易。”
年長的婦人嚴厲地盯了娜綏妲一眼。“會有用,隻要你不為自己的外表慚愧。不僅這樣,我向你保證,其他女士會接受你的新衣服,更加會群起效仿。你隻管等著瞧。”她走到門邊,用力打開房門,將損壞的布料遞給門外的一名守衛,“女主人下令將它燒掉。私下裏做這件事,並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否則我一定追究。”守衛行禮。
娜綏妲忍不住微笑。“沒有你我可怎麼辦,法芮卡?”
(5)
“我估計,應該也不差。”
換上綠色獵裝——輕便的裙子緩解了天氣的酷熱——娜綏妲決定,就算對奧林不以為然,但還是可以接受他的建議,放下日常事務,把幫法芮卡拆開長袍當成最重要的事來做。她發現這件單調重複的工作是集中注意力的好辦法。她一邊抽出衣服上的線,一邊跟法芮卡說起沃頓族的困境,希望她或者能想出自己想不到的解決之道。
到最後,法芮卡唯一的幫助就是說了句:“好像這世上大部分的問題,根源都在錢上。如果我們有足夠多的錢,能把加巴多裏克斯從他的邪惡王座上買下來……都不用跟他的人開戰。”
我真的期望別人替我承擔責任嗎?娜綏妲自問,我帶大家走進這種絕境,也必須由我將他們帶出來。
在拆一道接縫的時候,她的手一揮,刀尖鉤住梭結花邊的須邊,將它斷為兩半。她瞪著花邊亂糟糟的斷口,瞪著在長袍上歪歪扭扭,像許許多多蟲子蠕動的米黃色絲線散亂的線頭,就這麼一直瞪著,感覺到一陣歇斯底裏的狂笑在抓撓她的喉嚨,而眼裏卻湧上了淚花。她的運氣還能再壞一些嗎?
梭結花邊是這件袍子最昂貴的部分。織花邊本來就需要技巧,而它的罕見和珍貴主要還在於它最核心的因素:大量的、充足的、多得讓人頭腦和身體麻木不仁的製作時間。它如此消耗時光,如果想親手做一條花邊麵紗,所需時間不是以數星期而是以數月計。同等重量下,花邊比金銀貴重得多。
她的手指沿手織花邊一路摸去,停在她造成的斷口處。做花邊好像需要的力氣並不多,要的隻是時間。她可不願意自己動手去做,力氣……力氣……在這一刻,一連串畫麵閃現在她腦海中:奧林在談論利用魔法進行研究;翠亞那,自雙胞胎死後掌管杜萬加塔部的女人;五六歲的娜綏妲仰起臉,看著沃頓族的郎中向她解釋魔法的原理。這些全無瓜葛的場景被某種邏輯聯通一氣,如此超越常理,如此異想天開,讓她喉嚨裏的大笑終於衝口而出。
法芮卡奇怪地看她一眼,等著她的解釋。娜綏妲站起來,半片長袍從膝上落下,跌到地上。“馬上把特裏安娜帶到這兒來,”她說,“我不管她在幹什麼,把她叫過來。”
法芮卡眼睛周圍的皮膚繃緊了,但她還是行了個屈膝禮,然後應道:“遵命,小姐。”她從仆傭走的暗門裏消失了。
“謝謝。”娜綏妲喃喃地對著空屋子說。
她明白她的侍女為什麼不情願。和會使魔法的人打交道也讓她感到不自在。事實上,她隻相信伊拉龍,因為他是龍騎士——雖然這並非德行的證明,由加巴多裏克斯可知——還因為他效忠的誓言,娜綏妲知道他永遠不會背棄這個誓言。想到魔法師和巫師的法力就讓她害怕。想想看,一個外表平凡的人用一句話便可取人性命,隨心所欲地侵入你的思想,欺騙、說謊、偷竊卻從不被抓,還有其他幾乎不受懲罰的反社會的行為……
她的心跳加快了。
當有一部分人具備特殊能力的時候,律法如何施行?從最本質的層麵上說,沃頓族對加巴多裏克斯的戰爭,無非就是致力於對一個濫用法力的人施以公正,並阻止他犯下進一步的罪行。所有這些痛苦和破壞,都是因為沒人有力量挫敗加巴多裏克斯。甚至過了壽限他都還能不死!
雖然她不喜歡魔法,但也知道在推翻加巴多裏克斯的鬥爭中,魔法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她承擔不起疏遠魔法使用者的後果,除非最終獲得勝利。等到了那一天,她打算解決他們帶來的問題。
房門上響起粗重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娜綏妲在臉上裝出一個愉快的笑容,並按受過的訓練封鎖了自己的意識,然後說了聲:“進來!”在用這麼粗暴的方式把特裏安娜召來之後,很有必要保持客客氣氣的姿態。
門猛地打開,膚色淺黑的女巫師大步走進房中。她亂七八糟的頭發高高堆在頭頂,顯然梳得匆匆忙忙。她看起來好像剛被人從被窩裏弄醒。用矮人族的方式鞠了一躬,她開口說道:“你找我,小姐?”
“是的。”隨便地坐在椅子裏,娜綏妲讓她的視線在特裏安娜身上慢慢地來回掃了一遍。女巫在她的審視下抬高了下巴。“我想知道:魔法最重要的規則是什麼?”
特裏安娜皺起眉頭。“就是不管用魔法做什麼,它消耗的能量和用別的方式是一樣的。”
“而它的效力隻受製於你的悟性和你掌握古語的水平?”
“還有其他一些限製,但總的來說,是這樣。小姐,為什麼問這個?這些是最基本的魔法原則,雖然不是盡人皆知,但我相信你是完全了解的。”
“我知道,但想確定我的理解無誤。”娜綏妲沒有從椅子裏起身,伸手從地上拿起那件長袍,讓特裏安娜看看弄壞的花邊,“那麼,在這些限製下,你應該有能力想出一句咒語,讓你可以用魔法修補花邊。”
傲慢的冷笑扭曲了女巫黑黝黝的嘴唇。“杜萬加塔部有比替你補衣服更重要的工作,小姐。我們的技藝沒有低賤到為純粹的奇思怪想服務的地步。我相信你會發現女裁縫們對這一要求完全勝任有餘。現在,如果你同意,我——”
“住口,女人!”娜綏妲斷然說道。特裏安娜在驚訝中打住了話頭,閉口不語。“我發現我必須把教給長老會的東西向杜萬加塔部再說一次:我也許年輕,但我不是一個要人教訓的孩子。我問起花邊,是因為如果你能輕鬆而且快捷地用魔法補好它,那麼我們就能向帝國出售廉價的梭結花邊和針織花邊,從而維持沃頓族的生計。加巴多裏克斯自己的人將為我們提供生活必需的金錢。”
(6)
“但這想法太荒唐,”特裏安娜反駁道。就連法芮卡也露出懷疑之色。“你不可能用花邊支付一場戰爭。”
娜綏妲揚起一邊眉毛。“為什麼不能?在其他地方永遠買不起花邊的女人會欣然接受這個機會,購買我們的花邊。每一位想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更富裕的農夫的妻子都會想要它。就連富有的商人和貴族都會樂意掏錢,因為我們的花邊勝於任何凡人之手搓撚縫綴的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