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古色古香的寢殿,香床紗帳、雅致屏風、釉瓷花瓶、名家字畫……色彩的搭配、空間的利用,每一個細節都很協調,顯出布置者的精巧用心。
寢殿內,離床不遠處,有一個紅木妝台。妝台上整整齊齊地摞放著四五個精致的妝盒,其中有一個妝盒沒合上蓋子,裏麵裝著形狀大小各異的幾把小刀,以及色彩粗細不同的數支眉筆。
似乎有哪裏不對……這間寢殿裏的布置和裝飾都帶著明顯的“香閨”,卻偏偏缺少了一種“女兒家家”的感覺——就比方說,那個妝盒裏的小刀和眉筆的擺放方式,會讓觀察力敏銳的人莫名而隱約地聯想到雕刻者的刀具、畫匠的筆,而不僅僅是一個愛美的姑娘用來修眉和描眉的小玩意。
妝台之側,立著一麵與人等高的大銅鏡。鏡麵打磨得平滑光亮、毫無瑕疵,鏡沿和背麵鎏金鑲玉,便連鏡架都是紫檀木質地的,一看就知造價不菲。
銅鏡裏映出一位美人,其麵容秀麗、膚白似雪、青絲如瀑,穿著一條做工精細、質地不凡的荷邊立領翠紗長裙,尤其顯得腰細腿長、身材高挑……不過,就清晰度而言,再怎麼華貴的古代銅鏡也比不上一麵普通而廉價的現代穿衣鏡,那長裙美人的鏡像雖有絕色風姿,卻也略顯模糊,唯有一雙鳳目燦然如星,透出動人心魄的神采。
靜靜地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不甚清晰的容顏,夏侯宣的目光越發銳利了起來:十年了,及至今日,他穿越到此,已整整十年!
——可他的未來,卻比這銅鏡映出的鏡像更加模糊不清。
正是在十年前的今天,意外身故的夏侯宣趕上了穿越的潮流:恍惚之間,他那無所依托的靈魂從科技發達的文明時代“串頻”到了這個國號為“魏”、古色古香的時代,並自動自覺地“占有”了一個六歲孩子的身體……也或許是,屍體?
當是時,重獲新生的夏侯宣乍一睜眼,什麼都還來不及想,就被滿目的火光和撲麵而來的滾滾濃煙逼出了求生的潛能——他用茶水浸濕衣袖捂住口鼻,又把花瓶裏的小半瓶水全部倒在棉被上,然後就頂著那床半濕半幹的被子,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被大火燒得搖搖欲墜的宮殿,以狼狽至極的形象開始了這段新的人生……
才一穿越就曆經生死考驗,“迎接”夏侯宣來到這陌生古代的,不是噓寒問暖的親朋,也不是端茶送水的侍從,而是一場無情的大火——這個不妙的開頭,已明明白白地預示了夏侯宣的這一世……絕不會風平浪靜!
想想也是,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孤零零地陷在火場裏,在煙熏火燎下驚恐而絕望地死去——這個殘酷場景的背後暗藏著多少隱秘?莫測的人心可比無情的水火要可怕得多了。
而更加可怕的是,剛剛穿越的夏侯宣對自身情況兩眼一抹黑,更被煙熏得腦袋發暈。在逃出火場之後,他的新身體、那具脆弱的小身板已幾近暈厥,全靠他堅韌的意誌勉力支撐——在穿越之前,夏侯宣是個白手起家的成功人士,他閱曆豐富、慮事縝密,心知在這等情況未明的險惡關頭必須保持清醒,絕不能失去意識,也不能冒冒失失地大聲求救,以免引來心懷不軌之徒,害了他的性命。
於是夏侯宣便縮起身子蹲在著火宮殿的院牆外、隱在牆根陰影處,咬牙堅持著,直至等來了一大群提水救火的宮人,他才裝出一副抖抖索索、可憐巴巴的小模樣迎了上去……
每個人有不同的想法,人一多了,自然就會有分歧。以夏侯宣當時那種毫無反抗之力的狀況,被一大群人發現,總比被一兩個人“救走”要保險得多——當然話又說回來了,如果那一大群人都是來要他性命的,夏侯宣也隻能認命了,老天爺不給活路,他還能怎麼辦?不過從他所處的環境以及身上衣物的質地來判斷,應該不至於遇上那樣極端的情況。
果然不出夏侯宣所料,宮人們見了他,都驚呼著簇擁上來,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婦人張開雙臂就把他抱在了懷裏,大哭道:“小主子唷,你可真是嚇死我了……”
聽到“主子”這兩個字,夏侯宣那一直提在喉嚨口的心總算是往回落了落。
再後來,夏侯宣終於從宮人們的口中得知,他的新身份原來竟是當朝皇帝唯一的女兒,金枝玉葉的長公主殿下。
——他堂堂一個大好男兒,居然變成了“長公主殿下”?饒是臨危不懼、性格沉穩的夏侯宣,也沒法不感到震驚。
不過,切莫誤會,夏侯宣之所以震驚,並不是因為他遭遇了一場“變性穿越”,從真漢子變成了軟妹子——倘若夏侯宣是真的穿成了一個女孩子,他絕不會唧唧歪歪、擺出一副好似正在被閹割的扭曲表情、別別扭扭地吐槽抱怨老天爺的惡趣味……矯情,從來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