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暈而風,長安的月,今夜蒙了濃濃的麵紗。
福苑中,搖曳的燭火挑動著躁動的氣息,但聽屋中幾聲沉沉的允諾,過會兒,房遺愛和房遺直便從屋子裏走了出來。
“玄齡,你說,我這樣算不算幹涉朝政?人道是後宮幹政已經遭人唾罵,我這不過一屆宰相之妻,竟也妄想煽動波瀾,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
被問到的人,鳳眸悠然半闔,輕聲笑了,既不否認也不肯定,隻道是:
“若連小家都顧不好,又枉論治安天下?即便而今我位列宰首,然也不能為了李家而虧待了你和杜家。”
她聽罷此話,心中頓然滑過幾許暖流。這番話,她期盼了二十年,時至今日,他終是說了。她一早便想知道,她和皇上,哪個在他心裏頭更重要,而今,這話顯然是不說自明了。
長安,又要起風雨了。
兩月後,太子承乾與魏王泰迸發儲位之爭,太宗李世民心寒萬分,遂廢了太子承乾,命承乾與魏王自此離開長安,永不許重返。自此後,太宗便改立了長孫皇後幺子,那身子羸弱的小郎君李治為太子。
也因這太子與魏王之爭,先前欲意謀反的六王爺被震懾,並未敢妄動幹戈,一場“謀反”便被先壓了下來。
甘露殿中,李世民獨自喟然一歎,凝望皎潔月色,麵露憂愁。一是四年遠去外地的承乾和魏王,二來……也是憂心,不知師父思忖的結果如何了。他先前所求之事,這房喬可是答應了?
正當此時,宮人來報,梁國公來訪。
李世民當即喜上眉梢,忙起身相迎,連連道:
“快快請來!”
房喬今日沒穿朝服,隻是隨性子披上一身玄衣,踏步而來。
“房公!你思量的……”
“微臣答應皇上。”
李世民頓時覺著心頭的石頭落了地,仰頭笑道:“好了!穩了!”
什麼好了?什麼穩了?
又半年後,六三九年,一日,朝堂之上,太宗李世民任房喬為太子少師。眾臣滿以為已經婉拒了皇上六七次的房公,定然也會反對,然此次,房公卻欣然接了旨。
嗬,自此以後,不被眾臣看好的小太子,便有了個大靠山。
此後又三年,房喬又被提任司空,幾番婉拒,然卻仍是聖命難違,李世民似是看出了房喬有意遠離朝堂,便想盡了法子,用各種方式將他挽留。
是夜,房喬回到家中,瞧見房中正作畫的杜冉琴,見她筆下所繪,正是一幅山水風光,然這山水卻少些靈氣,多些暮氣沉沉。他不由輕歎一聲,將她攬入懷中,心下又增幾分愧疚。而今兩人已過不惑之年,而他卻從未有時間,帶她出去遊山玩水,賞花玩樂。
“杜娘,不如我辭官可好?”
他為李氏打拚了二十年,也夠了。
杜冉琴聽罷此話,身子一顫,將信將疑地問:
“皇上肯放你走?”
他長眉一瞥,有些猶豫,然卻還是道:
“總要試試看。”
而今他被封為司空,仍然總管朝政,著述國史。眼看越來越繁忙,不久,他便以年老為由,提出辭官,然唐太宗卻派使者回複一封信,上麵寫道:
“你擔任丞相這麼多年了,很多大事我都能夠放心地交給你處理,假如沒有了你這良相,我就像失去了雙臂一樣力單勢薄。如果你的精力允許,請不要解甲歸田。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感到力不從心了,再上奏告訴我也不遲。
請不要舍棄我。”
房喬看此信時,見到信箋上竟有兩處淚痕,不禁又是一歎。杜冉琴聽到這歎息,便轉身來瞧,看罷此信,見皇上竟連一個“朕”都沒用,便沉默了些許時候,末了才幽幽歎道:
“算了,就再幫他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