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2 / 3)

聽他這麼一說,高如鬆雖隱隱覺得自己好像漏了些什麼,卻仍下意識地將蕭琰的諷刺當成了肯定,把帝王懷裏的孩童錯認成了他的親親外甥。

──也無怪乎他有此誤會。他畢竟不曾見過蕭宜,看孩童的身量像是六、七歲年紀,宮裏符合這個年歲的皇子本就隻有蕭宜一人,眼下又是討論帝位歸屬的時候,讓作為「儲君」的蕭宜在場自也份屬應當,自然讓從沒將蕭宸這個元後嫡子放在心上的他徹底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性。

因高如鬆一瞬間變得慈愛──對著他懷裏的宸兒──的目光猜到了對方的誤會,蕭琰心下冷笑,卻沒有出言指正,隻是做著有氣無力的樣子急喘著斥道:

「卻不知大將軍……是如何生出這般大的膽子……未曾奉召……便私領親兵入京……」

「富貴險中求。聖人能在端仁太子病故後順利榮登大寶,不也是因為如此?」

蕭琰雖語氣不善,但那說一句就得喘上一次的狼狽模樣,卻很難讓高如鬆生出半點防備戒懼之心──他平素在邊疆當慣了土皇帝,本就不怎麼受得了氣,如今讓帝王一激,言詞間立時便少了幾分恭謹、多了幾分猖狂:

「到了這個地步,聖人再堵著氣還有什麼意思?莫忘了,就算我未曾奉召便私領親兵入京,你蕭琰不也還是要客客氣氣地派人將我請進宮裏來?」

說著,他語氣一轉,又道:

「雖說人死為大,你如今已入土半截,確實也該禮敬一些;可如今是你需要仰仗我的力量幫你兒子穩住帝位,而不是我上桿子來求你……就憑著這主次之分,我可沒理由多受你的氣。」

在高如鬆想來,蕭琰都已病到這個地步了,隻怕自己再多說上幾個字都有可能將人活活氣死,自家外甥承位自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何必再顧忌東顧忌西的?趕緊趁人死前將自個兒的怨氣好好發上一發才是正經。所以連敬稱都省略之後,他索性也揭下了最後的那層遮羞布,邊將原先跪坐的姿勢改為更自在卻也更不莊重的盤膝而坐、邊開口催促道:

「已經是必然的事,再拖拖拉拉地還有什麼意思?快將詔書拿出來,趕緊將事情解決吧!」

「……確實。」

見高如鬆連遮掩作態都懶,蕭琰眼簾微垂、眸間冷色一閃而逝,卻終究沒有發作,隻是將懷裏的愛兒摟得更緊了些、並有氣無力地吩咐道:

「取來吧……讓大將軍看看……」

「……是。」

得他吩咐,菡萏和芙蕖對望一眼,麵上似有些不忿,卻終還是取來了事前備好的「詔書」,一左一右地將卷軸在高如鬆麵前展了開。

在高如鬆想來,眼前的既然是傳位詔書,起首無非是抒發一下蕭琰為君的感慨、再自吹自擂一下往年的功績,接著自承沉痾難愈、年壽不永,而皇三子生有宿慧、母親高氏崇華又賢良淑德,堪為國母,故決定傳位於皇三子蕭宜雲雲……怎料定睛瞧去,上頭的字字句句,竟無一不是在細數他歷年來所行的種種違法亂紀之事!

「詔書」上意料外的內容讓瞧著的高如鬆先是一懵,隨即意識到了什麼,慌亂之下便待暴起上前直取帝王,不想身旁兩個捧著「詔書」的宮人卻已快了一步──隻見菡萏與芙蕖順勢踏步換位、將那由上好錦緞製成的「詔書」直接往高如鬆頸部一勒,讓高如鬆屁股甚至還沒來得及離地,便已被這兩名兼具潛龍衛身份的宮女配合無間地勒斷了咽喉。

諸般變化隻在一瞬之間。

蕭宸參與進這件事時,本還以為誅殺高如鬆的場景必然是刀兵大盛、血濺五步的大場麵,卻不想隻聽父皇跟對方唇槍舌劍了幾句,緊接著便迎來了高如鬆咽喉被製的「呃呃」聲、綢緞被收緊的布料摩擦聲,和最後昭示著一切告終的斷骨脆響……真真稱得上「兵不血刃」的解決方式讓蕭宸連高如鬆的遺體被人抬走時都還沒能反應過來;卻是直到菡萏等人將場麵收拾妥當,他才有些難以置信地抬起了頭:

「……結束了麼?就這樣?」

「不然宸兒覺得還要怎麼著?」

瞧愛子一臉難以置信的呆樣,蕭琰邊讓宮人服侍著擦去臉上的偽裝邊抬手揉了揉孩童髮絲,盡管臉色依舊一派「命不久矣」的模樣,整個人的神氣卻已為之一變、眼底更已帶上了絲絲笑意:

「籌劃了那麼多年、又用上了那麼多心思跟佈置,若還非得弄出什麼驚險場麵才能將他製伏,那你也太小瞧父皇了。」

「……也是。」

「其實高如鬆真正能倚仗的,也不過就是他手下的兵而已。從他在野心和愚蠢的驅使下同意入宮開始,這結局便已是注定了的……差別,也就是他何時能生出警覺而已。」

說到這裏,回想起高如鬆剛才死到臨頭猶不自知的猖狂表現,蕭琰冷笑了下:

「沒了鎮北軍,他也不過如此爾爾……宸兒日後也要以此為鑒,莫要因一時得意而忘記了什麼才是自己的根本。」

「知道了。」

思及高如鬆曾經的猖狂,和方纔那樣……輕描淡寫的死法,蕭宸雖談不上不解氣,但如臨大敵地準備了這麼久的事如此輕易便落了幕,心底卻多少還是有那麼些……期待落空的感覺。

察覺了他的心思,蕭琰有些好氣又好笑,卻終究沒有出言斥責,隻是讓芙蕖加快動作拭去他臉上的易容,並吩咐藕花和芰荷幫愛子打點一下儀容……待到父子倆的模樣都已恢復到了能夠見人的程度,蕭琰才在曹允等人的隨行下抱著愛子出了寢殿,來到了殿前那一處寬闊平整的廣場。

蕭宸平時被拘在紫宸殿中,偶爾出外透透氣的時候,範圍也就是在這處廣場上而已。可讓他訝異的是,明明在殿裏時根本沒聽著什麼動靜,如今廣場上卻已是人影重重……就著月色一看,赫然是一整個小隊的禁軍正帶著幾個俘虜披盔戴甲地候在殿前,靜候帝王出言發落。

而蕭宸便無需看清那些俘虜的衣著相貌,也能猜得出他們的身份。

見愛子隻是瞪大了眼,神情間卻沒有一絲怯色,蕭琰也不知是該高興於他的處變不驚、還是擔心於愛子根本沒搞清楚狀況……但他既然帶了蕭宸出來,自然不會因為這一點感慨便放棄了原先的打算。故落了句「好好看著」在宸兒耳畔後,他先是一個手勢讓人將幾個俘虜推至前方,隨即揮手為號、就這麼讓負責的禁衛直接當著愛子的麵在紫宸殿前斬了幾人。

沉沉夜色中,看著幾個俘虜鮮血四濺、人頭落地,嗅聞著瞬間隨之蔓延開來的濃濃血腥氣息,蕭宸微微有些恍惚,不知怎地憶起的,卻是前生他在極端痛苦中終於等來的那一箭。

可兩者之間,自是沒有任何相似性的。所以他很快便回過了神,而在深深看了眼地上的幾具遺骸後,用怎麼聽怎麼稚嫩的童音問道:

「高如鬆留在宮外的親衛也是如此麼?」

「不錯。」

見宸兒神色沉著依然,並沒有給方纔的景象嚇到,蕭琰雖依舊緊密關注著愛子的反應,卻也不忘點頭說明道:

「能跟著他回京的,基本上都是沒有可能反正的人,留下來隻會徒增禍患而已。」

「宸兒明白。」

蕭宸也就隻是一問而已,並沒有什麼悲天憫人、不忍對方就此送命的想法。所以點點頭表示瞭解後,他便將頭枕到了父皇肩上,語氣一轉、問:

「如此,父皇能跟宸兒回去安歇了麼?」

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句問話;可襯上背景裏的那幾具屍首、和空氣中猶自蔓延著的血腥氣息,這樣的「平常」,便讓問話的孩童顯出了一種不合時宜的天真和殘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