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小慕道途 第一回 道經風雪(1 / 2)

時值隆冬,正是數九天氣,北風呼呼地刮了半夜,一早天就陰沉沉的,到了午時便飄起雪來,飛瓊碎玉般紛紛揚揚的,轉眼間四處已是白茫茫一片。

風雪中,大地遍是銀妝,道路上不見人跡,隻有一位老者正牽驢策杖,緩緩而行。這老者約有六十來歲年紀,須發皆白,麵色黧黑,戴了頂破風帽,穿著件舊棉衣。身後牽了匹健壯的黑驢,上麵坐著個七八歲的男孩,短發垂髫,雖隻裹了件破皮襖,卻生得唇紅齒白,十分俊秀。

此時風雪漸大,道路上已雪積數寸,踩上去嘎嘎作響,朔風和著大雪四處激蕩著,透得人陣陣寒顫上來。

老者牽著黑驢,在雪中高一腳低一腳地走了陣,忽對身後的男孩道:“阿逍,你餓不餓?包袱裏還有幾張餅,餓了就吃些,水囊在鞍子旁掛著,渴了自己喝。”

那叫阿逍的男孩從裹著的破襖裏探出頭來,笑嘻嘻地道:“阿公,我不餓,從午時到現在才一個多時辰,你老人家都叫我吃了兩回餅,喝了好幾次水啦。”

“哦。”老者應了聲,走了幾步又道:“那你冷不冷?若是冷了,包袱裏有塊大布,你自己拿出來披上。忍著些,再走二三十裏,便到鎮上了。”

男孩聽了,在驢鞍後的包袱裏摸了會兒,扯出塊苫布對老者道:“阿公,我不冷,我穿的夠多了,又披了襖子,都快要熱出汗啦!倒是你老人家,這大風大雪的,不會凍著?不如把這塊大布拿去披了,擋擋寒氣。”

老者“籲”的聲喝住了黑驢,將木杖倚在道旁,轉身把男孩從驢背上抱了下來,接過苫布笑道:“這點風雪算什麼,你阿公當年在邊關從軍時,那風雪,比這兒的大多了,也不覺得有多少寒冷。”說著解開鞍帶,卸下鞍座包袱等事物,又道:“隻是這頭黑驢,是借了村東豆腐小七的吃飯家夥,凍壞了不好還他,這大布就作件‘驢衣’,給它披了禦寒吧。”當下把那苫布抖落開了,向驢背上蓋去。

那男孩立在旁邊,卻不上前幫忙,蹲下在包袱裏翻了會兒,扯出幾條布索笑道:“那不如把驢蹄也纏上一纏,保暖防滑,也好走雪路。”邊說邊走上前來,用力扳起一隻驢蹄,動手纏了起來。

老者訝道:“呀,不想你小娃這點年紀,倒像個常年走遠路的,也懂得些門道,難不成是擔貨郎的鍾老三教你的麼?咦!這樣的係法卻不頂用,還是你阿公我老人家來吧。”

男孩笑嘻嘻地直起身來,將手裏的布索遞給老者,站在邊上看他外祖忙活,看了會兒便覺得有些無聊,於是道:“阿公,你說邊關上的風雪比這大得多,我倒不信了,不如你講點從前打仗的故事來聽?”

老者一邊忙活一邊答道:“你這小娃,又來哄你阿公閑講,你不早聽過了?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老賬,能有什麼新鮮的?就會頑皮,怎麼不想些正經事?”說話間都收拾停當,老者又將鞍座包袱原樣安好,撣了撣男孩身上的積雪,把他抱上驢背,拿起木杖道:“這次去了鎮上,你小娃可要用點心,和餘醫士好好學學,凡事勤謹些,不可惹人生厭,學好了醫術,將來就是門手藝,也……”說到這裏不由停了停,歎了口氣,轉過身子不再言語,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

二人默默前行,還不上二三十步,老者便又輕聲道:“阿逍,你……怪阿公不?”

“為什麼要怪阿公?”男孩訝道。

“阿公沒本事,沒錢送你去學堂念書。你二哥要進學,你小妹又小,沒法子,隻能讓你去醫館當個學徒,卻是誤了你……”老者輕歎道。

“那又為什麼要怪阿公?”男孩寬解道:“二哥本來就讀書比我好,阿公供他進學也有個盼頭;小妹那麼小,還要阿公照顧;隻有我,大夥兒都說頑皮,去學醫也是好的。我常聽人說:‘不為良相,便為良醫。’將來我要是能當個有名的醫士,也算有出息了。”

老者搖著頭道:“話雖如此,可你們老陸家,三四輩子都是讀書人,偏到了你們兄弟這兒,隻有你二哥一人讀了書,你阿爹要是地下有知,怕是要怪你阿公嘍。”

“阿爹也讀書麼?”男孩岔開話題道。

“那當然,你阿爹那學問,可大了,嗯……你二哥的書就是他教的。”老者答道。

“怪不得二哥學問那麼好,那阿爹教過我沒?”男孩又問道。

“你那時還小,倒是不曾教過,不過我常見他抱你咧。”

“哦……那阿爹長得什麼模樣?”

“你阿爹啊……”老者想了想,捋著胡須道:“嗯,和你二哥倒有七八分像,隻是……再老些,瘦些,還留了胡子,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