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長得像阿爹麼?”男孩又問道。
“像,怎麼不像,隻是你長得俊些,隨你阿娘的多些。”
“可我怎麼記不清阿爹的模樣了?”男孩追問道。
“你阿娘還懷著你小妹時,你阿爹便沒了,那時候你才多大?自然是記不清了。”
“那……阿爹是怎麼沒的?”
“你阿娘就沒和你說?”老者頗有些不耐。
“阿娘不肯說,問多了,她就哭。”
“那你二哥哪?”老者反問道。
“阿娘不說,二哥自然也就不敢講啦。”男孩撇了撇嘴。
“阿進打小老實,懂事。不比你,從小頑皮搞蛋的,隔壁三婆四嬸,有哪天是不找你阿公來告狀的?”老者有些著惱道。
“嘻嘻,這次去了鎮上,以後三婆四嬸再要抱怨我,可就難嘍。”男孩笑道:“二哥自然是比我好啦。不過他不講,我還是不知阿爹的事呀。後來我想,多纏著阿娘問問,興許她就告訴我啦。可現在,阿娘也沒了……”男孩的聲音突然變低了。
“……”
“……”
二人又默默走了一程,男孩忽又輕聲道:“阿公……”
“嗯?”老者柔聲答應著。
“大哥……我怎麼沒見過?是不是……也沒了?”
“怎麼沒了?!你這小娃,別淨胡說。”老者叱道,停了停又道:“你大哥麼,當然你是見過的,隻是也不記得罷了。”說著又歎了口氣:“唉……也是命啊。那年你阿爹病倒了,你阿娘又懷著你小妹,阿公還在邊關沒回來,家裏沒錢使喚。你大哥隻有十六七歲,沒法子啊,和你阿公當年一樣,跑去當了大頭兵,換了幾兩銀子回來……唉,阿遠這孩子,六七年來也沒個音信,不知如今……”說話間停了腳步,轉過身去,拍了拍男孩身上的積雪。
“那,阿公……你會沒麼?”男孩突然問道。
老者呆了呆,盯著男孩看了好一會兒,看得男孩往後縮了縮,眼眶都泛了紅。
老者忽地歎了口氣,轉開了頭,伸手摸著男孩的腦袋安慰道:“放心,你阿公這把老骨頭,是刀山血海裏滾過的,命硬!閻王老子、判官小鬼都不收!非得等你二哥和你娶了親、你小妹嫁了人,我老頭子才……放心。嗯,放心,放心……”一邊喃喃地說著,一邊轉過身去,繼續前行。
二人在風雪中又默默走了一程,地上的雪漸漸厚了,老者忽又自思自語道:“話說今年的天氣也古怪,都到二月底了,還有如此大雪,也不知這時候阿進到了郡上沒?天那麼冷,衣衫還夠穿不?”
“阿公,這次郡試,二哥準能考上吧?他學問那麼好。”男孩乘機問道。
“學問是好,可趕不上你問好啊,你就是個小砂鍋成的精。”老者笑罵道。
“阿公,你老人家也精啊,拐彎抹角地說我是該打的笨蛋。”
“哈哈~”老者笑了幾聲。
“那二哥到底能考上不,阿公,你說啊?”男孩追問道。
“這下可問倒你阿公嘍,若說是耍把式,你阿公倒還能說出個四五六來,可這大字卻是識不得一籮筐,這文考的事兒,可不好說,不好說,不過想來……許是……能吧。”老者含含糊糊地答道。
祖孫二人正說話間,天愈發陰得厲害了,層層的彤雲直低下來,風雪更大了,鵝毛似的雪片打滾般卷地而來,刮得人臉上如刀割一般疼痛。
老者站住了腳,看了看天色,又用手中的木杖在地上杵了幾下,不禁皺了眉頭,轉身對男孩道:“阿逍,這風雪是越來越大啦,地上也積得厚了,阿公看今日怕是趕不到鎮上了,你喝點水,裹好襖子坐穩嘍。”說著摘下驢鞍旁的水囊,遞給男孩讓他喝了,又拿過來自己“咕嘟嘟”灌了幾口,抹抹嘴接著道:“前麵三四裏就是藥王廟了,你徐阿爺在那裏住,我們緊趕幾步,去廟裏避避風雪,住上一晚再說。”
說完老者將水囊背在身上,掖了掖男孩裹著的皮襖,也不等男孩答話,穩了穩鞍座,口中吆喝著在驢屁股上打了一杖,那黑驢打了個響鼻,就噴著白汽順路一直去了,老者在後提著木杖大步趕上。祖孫二人的身影在雪中漸行漸遠,終於不見,隻剩下地上的數行足跡和呼嘯飛舞的漫天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