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北風其涼

夜色如墨渲染,星月淺光幽暗。她仰著頭,一排排高大書架巍然峙立,如兵列陣,直指閣頂繁複藻井。濃鬱的書香並著芸香草的味道令她心醉神迷,閉著眼深吸了一大口,她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暢快起來。

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銀球輕輕打開,取出一枚珠子來。那珠子散發出皎潔瀲灩的清光,一圈圈蕩漾開去,彈指間,將這一片偌大書閣浸潤在在如月清輝之中。眼波從排排書架上經史子集浩瀚部略上流過,墨眸綻放出萃燦神彩。

書卷一展日月長。

捧著一卷書躲在角落裏正看得入神,忽聽到幾聲啜泣。斷斷續續地從書架間的縫隙飄進她的耳中,在這萬籟俱寂的夜中顯得十分陰森可怖。

毛髮都乍了起來,心如擂鼓。彷彿打翻了鎮妖塔,妖魔鬼怪的各種形象唰地從她腦海深處湧出,四下飛竄。

正不知所措時,那哭聲似乎停了。

她抖抖索索爬起來,從那書叢上望過去——

正對上一雙眼睛!瞳仁兒漆黑,恰如扶桑百鬼夜行圖上畫的座敷童子一般!

她驚得幾乎要尖叫,慌忙摀住了嘴,脖頸上一緊,頓時喘不過氣來。她奮力掙紮,顧不得許多,狠命將那架書向對麵一推。

頸上的箝製鬆了,那書架晃了一晃,又被扶正,架上書嘩啦啦地砸了下去。

驚魂未定,她想起來方才那掐著她脖子的手是小的,暖熱的,必然是人了。心中鬆了鬆,繞過去一看,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小孩從書堆裏爬了出來。隻是那臉……處處青腫和傷痕,方才書頁在他臉上劃過,又多了幾道新的血口子。一雙眼亮若暗夜寒星,又似荒野孤狼,帶著幾分凶狠和狐疑盯著她。她被嚇了一下,囁嚅道:「你這傷……不是我弄的吧?……」

那小孩緊盯著她,慢慢收斂了眸中的厲芒,卻不說話。

她吞了口口水,緊張道:「這麼晚來這裏,你不會是太子吧……不對,太子十八歲,哪像你這麼小!」她自嘲地笑了笑,想著方才被這小孩驚嚇,腦子都漿糊了。

一抬眼,那小孩仍是死盯著她,令她心中發毛。

「你看著我做什麼……我、我是翰林院來的,查閱史籍……」

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這怪小孩什麼都沒問,自己為何就心虛了?還有一種被逼供的感覺?……真是的,在宮裏能被傷成這樣還偷偷哭的,必不是什麼皇親國戚官宦之後了,恐怕是這文華殿中的小太監什麼的。

她沒有兄弟姐妹,母親去世後,她在京中也沒少被野孩子欺負。突然遇到這樣一個更小的孩子,心中便生了憐憫愛護之意。

拿著珠子照向他臉,伸出食指十分輕柔地擦去那孩子臉上的血珠兒,小聲道:「很疼吧?」

那孩子被她突然一碰,驟然後退兩步,麵上現出警惕之色。

她覺得十分有趣,笑道:「以前我給我家門口一隻流浪的小狗餵食,它也是這副表情。」

那孩子的目光閃動了一下,她這才發現他睫毛極長,小扇子似的。

「好啦,」她發愁地嘆了口氣,「我要收拾書了。」

……

窗外忽然射入炫目亮光,刀劍撞擊的鏗鏘之聲冷硬而令人心悸。她慌亂地站起身,文淵閣厚重的大門被轟然撞開。禁軍戈矛如林,分作兩邊,一名佩刀將領雄糾糾而來,厲喝道:「逆賊左鈞直擅闖文淵閣!給我拿下!」

眼看著金甲護麵的武士就要把她按到在地,父親卻不知從何處飛跑了過來,張開雙手攔在她麵前,大聲道:「住手!」

一柄長槍直直搠穿了父親的胸膛,滴血的槍尖正抵在她的喉心。

她大喊一聲,猛然坐立起來,才發現自己是在自己床上。身上如被水浸過,依然顫抖不止。她心口狂跳餘悸猶存,跌跌撞撞奔出房外,衝入了父親房中。

父親還好好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勻。

她輕喚了聲「爹爹」,終於伏在床上泣不成聲。

一雙手臂將她攬入溫暖懷中,沉厚聲音從頭頂傳來,「鈞直莫哭。」

她緊緊抱住父親,反而哭得更凶,抽抽噎噎道:「爹爹,我好怕……」

左載言手腕撫著她的頭髮,輕言細語哄著,卻聞她道:「是鈞直不聽話,害了爹爹媽媽……鈞直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割了,手腳剁了,來補給爹爹……」

左載言心中一驚。四周鄰裏有人說鈞直克母妨父,他偶有聽聞,不曾放在心上,不料她小小年紀,卻介懷了。

這小小的身子,裝的滿是愧疚。

左載言將鈞直推正,嚴肅了臉色道:「鈞直,聽爹爹說,你娘去世,是因為她的心魔。爹爹受刑,也和你沒關係,隻是朝中有人看你爺爺和爹爹不慣。」

左鈞直茫然仰頭,含淚道:「是因為爺爺和爹爹做壞事了麼?」

左載言溫和道:「沒有。朝中的事情,鈞直長大了就會明白。」

左鈞直道:「我知道,是『黨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