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九域億萬斯年……人類已經拿起屠神的刀劍,在“文明”的大旗下進行著魔的毀滅。一度富饒的東洲大陸變為一毛不生的荒涼之地。直到偉大的泰帝黎貢一舉開辟四域,自封皇姓“東聖”,建帝都,年號太始,國名離落。東洲大陸狼煙稍息,人們鑄劍為犁,開始嶄新的生活。楔————大漠借著風揚起滿天沙塵,煞那間天地被染為淡淡的金黃——這便是沙河域最西側的梵地拉沙漠,藏語的釋義為“死神之鄉”。毫無預兆地,一抹發亮的黑影撕破沙塵顯現出來,卻是一匹英氣逼人的駿騎。在這等境遇中仍舊保持著平穩的呼吸和優美的步伐,一看便知是匹調教極好的戰馬。它幾步便竄到沙丘上,背上伏著的事物緩緩移動一下——隻是那麼一點點動作,戰馬身側的黃沙便浸滿了鮮血。“柘將軍王,您還要堅持麼?”黃沙的帷幔裏又現出兩個人影,均著天藍色輕袍。其中一人冷然發問。馬背上的人坐直身體,臉隱在頭盔下,閃電般抽出身邊佩劍,向那兩抹天藍刺去!那兩人又鬼魅般消失,柘將軍王卻抑不住一聲痛呼,栽倒在馬下,手中的透明長劍滾落在旁,詭異地泛著血色。一藍袍者已然立於戰馬身上,馬兒大怒,欲側滾碾死敵人,而那人卻在它屈膝前躍起,站回黃沙上,手上已多了一隻碩大的馬頭,馬目圓睜,表情駭人。“嘖嘖,絕好的驌驦馬,可惜了。”年老者輕搖頭。“琅先生,還請您取下將軍王項上之物。”年少者道,依然將驌驦馬的頭顱包裹起來。琅先生卻將柘將軍王的頭盔拾起,道:“方才一擊,他已然是個廢人,況且在這梵地拉大漠中,”又頓了一頓,“而且,領主好像,不要他死於人前;執其盔複命即可。”“那他的靈光劍……”年少者俯身去拾,那落在沙中的劍一躍而起,貫穿他的胸膛,將其死死地釘在沙丘上。仿佛為無形的手所操控,整個動作流暢連貫,一招斃命。年老者歎一口氣,包好頭盔,挾裹著馬頭的包袱飛速離去。“靈光劍,傳說由天父眼淚化成的上古神器,通身透明,口鑲鉑金,劍身最內有一線中空,每飲人項血即血光大盛,認主伏誠,極具靈性。”年少者卻再也聽不見琅先生的回答,凝著一臉驚詫與恐懼的表情,慢慢陷入流沙裏。然,倘若他還活著,那眼前之景恐怕更會讓他驚恐——已覆上一層薄沙的無頭馬屍動了起來,摸索著用前蹄將半埋在沙中的主人刨了出來,用尚自流血的脖頸將其奮力拱到背上,渾身痛得戰栗。它勉力站了一會兒,方揚起四蹄向西南方跑去,那裏有著光明的所在,和主人有著相同氣味的,光明的所在……壹至西之地藏界域內,遙不可及的至晟之星映射出晨光,與東方天際初生的旭日遙相呼應,光芒大盛,點亮整個大地。“呃……”重重羅帳中,一直美若玉石的纖手從錦繡堆探出,遮住眼睛。片刻後複又拿開,睜開雙眼,湛綠色的眸子裏盡是倦意。床上的人兒支起上身,暗綠色的長發披了一肩,交錯相纏的發絲間麵容精致秀麗,連最美的女子都望塵莫及;而挺拔的鼻梁昭示出,這絕美麵容的所有者,是一個男子。他裸著的上身在至晟之星光芒照耀下散出柔美的淡淡光澤,周圍的一切有如在水中般靈動。身側豬玀般酣睡的帝王已然驚醒,睜著促狹肮髒的小眼望著他,突然將一隻肥腫的手伸過來,一把攬他入懷。“真美嗬,真美,阿宸,”帝王的雙手貪婪地上下遊走,在他纖細結實的腰上握了幾下,“好像天神一樣……”帝王喃喃道,翻身將他壓到身下:“可惜你不是女人,啊……”儀天宸忍著身上的重量和撲麵而來的腥臭味,眼神滿是厭惡,臉上卻浮著笑容,慵懶的聲音充滿魅惑:“就算不是女人,也能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王,該上朝了!”他岔開話題,同時將帝王壓來的親吻錯開。“有你,我還上它個什麼朝!”帝王肮髒的眼睛盯住儀天宸不放,“你就是我的天下,我的神!”儀天宸的臉龐被捧在帝王的手中揉捏著,他在心下冷笑一聲,露在帳外的手輕輕一揮,羅帳複又合攏,他如魚般從帝王身下滑入錦繡堆更深處,將離落國的帝王引向死神之淵。最後一根針了。儀天宸指間隱隱閃現寒光,另一隻手扶上帝王滿是肥肉的肩頭,強忍著惡心,向上摸索著太陽穴;龑帝身上三百九十八處穴位已釘入銀針,隻餘這最後一根……錦被突然被掀起,儀天宸不動聲色地迅速收回銀針,縮回帝王身側;頭頂響起女人尖厲的叫罵聲。“賤種!你還敢來勾引王?!”女子姣好的麵容因憤怒而變得猙獰,“你算什麼東西,你這……”氣急敗壞的龑帝翻身下床,向他曾寵幸的妃子甩出一耳光,下手極重。那妃子仍不屈地叫喊:“王,他是個男人啊!您就不能睜眼看看麼?!”儀天宸不耐煩聽帝王的嗬斥和妃子的哭訴,快速穿上衣服,略整了整頭發,別過臉避開帝王臃腫的軀體,道:“王,我先告退。”不等回應便匆匆出門,邁過鑲金的門檻,赫然看見盛裝的午蓮妃。後者捧著熏香紫金暖爐,尖俏的下巴微微抬起,看向他的眼神裏滿是不屑。儀天宸步下重階,轉過低矮女牆,在角落裏嘔吐起來。一番掙紮後嘔吐漸止,儀天宸皺著眉頭,一回想起帝王的種種便是忍不住的惡心。一方素淨的淺紫色帕子遞過來,左下角繡著紫槿花枝。儀天宸不看來人,隻是接過帕子罩在口鼻上,清香味兒使他舒緩了許多。帕子的主人方蹲下身來,黑得泛紫的眸子安寧如鏡,卻總讓人覺得那其中暗藏著什麼被壓抑的情感,扼殺了什麼最美好的東西。紫槿幹淨無比的麵容被簡單堆起的發髻襯著,她的相貌自是不及儀天宸,可也仍是世間難得的美人,自有一種氣質,令人無法逼視。儀天宸自覺好了許多,方起身道:“槿兒,我不是要你和銀朱今晚再來麼?”聽出儀天宸的聲音蘊著些許怒意,紫槿輕聲:“我隻是突然想念司藥殿罷了。”她的嗓音暗啞、難為入耳,有如被折斷喉嚨的曲兒鳥。“哦,我以為,你所思念的應該是——”他抬手向正北方,其處有一道若隱若現的白光詭異地聯起天地,“星象殿呢。”紫槿臉色略起變化,隻一瞬,又道:“去司藥殿好麼?我在那裏備了淨湯。”儀天宸笑了:“想必,你也知道我在宮中過夜,做得是何等勾當……”“領主所為必有其緣由。”紫槿目光垂地。“槿兒,你到底怎樣想我?”儀天宸突然握住她的肩頭,眼中迸出駭人的光芒,“我是什麼?一個滿足龑帝龍陽之興的男寵,還是高貴的縹隱士領主,還是——”他的失態立刻被收回,恢複到往常的神情,垂下手,聲音裏滿是疲憊,“夠了,我們去司藥殿罷。”經年廢置的司藥殿一片荒蕪,園中小徑早被野葵漫蓋。紫槿為他推開朽折了的前門:“領主,淨湯在您當年的休憩居,我在書閣待命。”儀天宸應了一聲,徑自走向內局。房間居然不染纖塵,紫槿,也真是用了心呢。室內縈繞白色霧氣,還是當年的大木桶呢……他的手輕輕搭上去,煙霧也不卸便浸到水中。乳白色的湯劑擁著他,淨化的力量無孔不入。儀天宸突然抱住頭,十指插入發間,整個人跌到桶底,全身浸在湯劑裏。想體會一下窒息的感覺……然,在水裏仍是能夠自如呼吸!我到底是什麼?是什麼?!水麵痛苦地蕩起波紋,他在水中壓抑的痛哭聲在湯劑中化解掉,隻是空氣中,充斥著難過。***紫槿在書閣正襟危坐,閉目冥思;敏感地捕捉到領主的情緒,皺了眉頭。是,在八歲的時候麼?那時候的她,顏紫槿,還是個錦裝繡裹、集家族寵愛為一身的小娃娃。有自己的星鑒杖,在家長督促下研習星術,隻等及笄便可接替父親成為禦用星鑒師。八歲生日的那天出遊,她遇見了在路邊被頑童欺負的流浪兒。“你們做什麼啊?”小紫槿跳下馬車,試圖驅散圍起來的孩子們,“不準你們欺負人!”小小的拳頭握起來,臉蛋因激動而漲得通紅。為首的是一名稍長的男孩,似乎是個官家少爺,絲毫不俱她手中的星鑒杖,反而摸出隨身攜帶的匕首,一把扯住流著血的流浪兒,向小紫槿道:“誰叫他長得這麼漂亮?本少爺天生見不得好看的東西!”又轉向流浪兒,“小美男,我替你在臉上刺朵花可好?”說著將匕首貼到流浪兒的臉上。後者卻突然笑了:“少爺,不如我也給您刺朵花兒罷?”聽得著許久未出聲的男孩兒猛然開口,而且聲音綿軟,讓人思緒不由慢了半拍。那少爺還未有反應,流浪兒的手已然貼到他的臉上,拿開時那少爺右邊麵頰上赫然多了一塊黑色的斑記。“你是誰?”追隨小紫槿過來的顏夫人恰恰目睹此景,不顧流浪兒肮髒,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我是,儀,天,宸。”他揚起頭直視顏夫人,麵無懼色。“娘親……”小紫槿不滿地扯著顏夫人的衣袖,“他好可憐,我們帶他回家好不好?”顏夫人方才回過神來,道:“槿兒想要,帶回去便是。”說著走向馬車。小紫槿喜出望外,上前去拉他的手;儀天宸笑著在她眉心印下一個吻。紫槿閉目坐著,身手輕輕觸及眉心,唇角浮現一個笑容,然轉瞬即逝。自儀天宸來到家中,顏府異象屢現。先是府內園中花朵枯萎,各種從未見過的植物在其中肆意生長;然後是顏大人的星鑒杖莫名失蹤為皇室占星時又屢出差池,險些遭刑……顏府仿佛是加速隕落的流星;千年來的星鑒師家族,此時卻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得知。終於,泰行十年六月仲,在朝中與顏家久有不和的幽氏陰陽師,將勢力蔓延到府上。記憶重回到那個夜晚,火光接天,睡夢中的小紫槿被父親抱起,逃到院中,而那裏已然集結成隊的皇家禁軍。父親攜她擇路而逃,終究還是被逼到占星堂中。寬敞高大的廳堂裏,全府上下七十多口全聚在裏麵,眼神充滿恐懼卻無人哭泣或求饒——他們想保留住顏家最後一點尊嚴。然,當高貴的顏夫人被狠狠摔在廳堂裏、軍人厚重的皮靴在她的麵龐上碾壓的時候,小紫槿哭了起來;幽鐸事先布好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