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前生夫妻(1 / 1)

莫琳仰臥著,如墨青絲散在淡黃色的軟枕上,錦被蓋至胸口,露在被外的雙手緊握成拳。

麵上是一團慘白——這個沒什麼,地府新鬼都是這樣的,養幾日適應了地府森冷鬼氣後,也便好了。

當日乍看,又被扇了一巴掌,那時的心情既惱又怒,根本沒有仔細看過她的樣貌,如今細瞧,還真瞧出了幾分池明秋的輪廓,隻不知,這雙緊閉的眼,睜開時會是怎樣的風景。

崔判思緒翻飛,一時間,淡漠了千多年的心居然柔腸百轉,為人時,那些柔情繾綣的時刻,恍如昨日。

“明秋……”生前,他便是如此稱呼她的,是明秋而非娘子,也不是後來官越做越大的夫人,縱使後來迫於皇命多了幾房姬妾,她依舊是他的唯一的明秋。

那年,雙雙叩拜牛郎織女星,並非一時矯情,盟誓也非一時腦熱,自己若非後來做了地府判官,想來轉世輪回後,也會同她一般,若是遇不上,管他輪回百世還是千世,應是一般的不婚。

似乎是感應到他久違的深情,緊閉的雙眼慢慢睜開,視線隨之對上。

“明秋……”輕喚如歎,裏麵究竟夾了多少心曲,就是當事人竟也說不清。

莫琳神色迷茫,目光不解:“你是?”瞧見他身上熟悉的紅袍,迷糊過去之前的那一巴掌清楚地在腦海回蕩。

莫琳臉色一變:“是你!”

崔判心知她誤會,這個時候她新喪未過七七,根本不可能想起累世遭遇,他又怎麼會奢侈地認為這個“是你”是因為她認出了自己是崔鈺。

崔判道:“我是地府生死判官崔鈺,你是地府新喪亡魂。”

莫琳臉色更白:“我……我死了?”

崔判微微頷首。

莫琳呆滯了,半天回不了神。死了,自己居然就這麼死了!雖然不用嫁給杜嵐這個迂腐書生是好事一件,可為什麼自己的不嫁心願要通過喪命來完成?自己雖然厭惡這樁婚事,可從來沒有因此自盡之念。本還打算路上逃跑,扮個男裝,然後仗著自己一身所學,想來也會混得很舒心,可為什麼,她明明無心求死,還是死了呢?

驀然想起月老廟中,杜嵐那一番刻薄的話,自己本就高熱不退,聽了杜嵐的刻薄之言後,頓覺腦門充血,正是那時候神誌陷入黑暗,莫非就是那時死的?

這叫什麼?自己好端端,活蹦亂跳的一個女子,就因為不喜這樁婚事,茶飯不香,導致身子受涼,病中氣弱,被那迂腐書生氣死,這也未免太冤了。

莫琳心頭一震,抬手扯住崔判袍袖:“判官大人,小女子不想死,小女子也不該死的……你老人家放我回陽吧……我父親是揚州出名商賈,家財巨富,定會給你老人家塑金身,每日香火供奉的……”若是真能回陽,她非持劍闖進揚州城南杜家手刃杜嵐泄恨不可!這個時候,她倒忘了自己曾經甩過眼前這位判官一個大嘴巴。

崔判輕歎一聲,也不把袍袖從她手中扯出,隻說道:“你陽壽確實隻到此,回不了陽了。”

莫琳哭倒床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好端端的一個女孩兒,就因為婚事不如意,被個迂腐男人這麼氣死了?我,我怎麼能甘心啊?!”

“你陽壽已終,糾結生前恩怨,隻會令你更為痛苦。至於甘心不甘心,地府為眾生輪回往生之地,害你者,遲早也要到此報到,生前善惡,總有報應,你又何必糾結於心?還當放開過往,洗滌魂魄,重新往生是真。”崔判什麼時候安撫過地府新鬼,更別說是這麼一大番語調柔和的寬慰話了。

莫琳哭著哭著,忽然感覺到一支手掌在自己背部輕撫,不覺渾身寒毛豎起,身子打了個冷顫。

“你……”

崔判站起身:“你我原有宿緣,千多年未見,確切說來,還是我有負於你……”這句話說得心酸,想起她千多年,百多世的孤寂,隻為那年七夕的一番誓約,心裏恨不得自己從來不曾做過冥官,這千多年一直陪她輪回才好。

月老說,地府冥官紅鸞星動應在自己身上,崔判是希望莫琳能夠留下來的,隻是,最後究竟如何,他決定還是要遵從莫琳的意願。畢竟,同自己成了婚,她雖能從此不再輪回,可也正因此,她將永生失去為人的機會。

崔判做了千多年的判官,是知道永生帶來的孤獨滋味的,他雖想有個伴,而且這念頭也還是在知道莫琳就是池明秋之後才起的,但他也不忍心扯她一起跟自己承受孤獨的滋味。

是以,他隻說道:“等你喪期滿了七七之數,我帶你去望鄉台,檢索魂魄,重赴往生。”

望鄉台在五殿閻羅天子的天子殿外,群鬼往生之前,都要到那裏走一遭,一為探知生前家鄉親人,了最後掛念,二也為串接累世,知曉生前業果善惡由來,前者求個了無牽掛,後者換個死得明白。因此說,地府是很慈悲、人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