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千年未嫁(1 / 1)

畫麵中的池明秋觀望了一會,豐都府方向沒有任何異動,連遮繞的雲霧都不曾浮動一絲。池明秋垂下眼眸,托起手中的忘川水,慢慢飲下,而後,癡纏的眸光凝滯,隨著浩浩蕩蕩過橋的鬼魂踏進輪回道。

回鶻之地,困頓牧家再添女丁。三十出頭的男人兩鬢早已斑白,瞧著抱著嬰兒麵黃肌瘦的妻子及床邊圍繞的五六個幼童,歎氣連連……困苦中,女嬰漸漸長大,終因為家貧,不得良配,最終,拖著未嫁之軀,終於二十二歲。

奈何橋前一幕又重複了一遍。

這回投生的是個官宦之家,雖是嫡女,奈嫡母早已失寵,連帶著嫡女也不受待見,衣食住行反不如庶出的幾個姐妹。默默無聞長到及笄年華,身為父親的官老爺突然發現被自己忽視了十幾年的女兒就像那深山的幽蘭,在無人發現的地方悄無聲息中長得雅冠群芳。此時正值皇帝選妃,官老爺生心送女兒進宮邀寵,愛女成癡的正妻堅決不肯。官老爺盛怒之中推了病弱的正妻一把,桌腳磕中腦門,正妻一命嗚呼。嫡女失了生母維護,還沒出孝期就被官老爺送進了宮。承恩那晚,一條白綾結束了似錦年華……官老爺邀寵不成,落了個教女不嚴之罪,從此深為皇帝所厭棄。

又回奈何橋前,一樣的忘川水,一樣的往生台。

這世更繁華,帝皇愛女,三千寵愛一身,怎奈天生病弱,成不得婚,豆蔻年華,萬般不舍中合上了那雙善睞的明眸。

瞧著奈何橋前的那抹纖弱身影,崔判忽覺自己眼眶發熱。

又是一世——刀兵四起,戰火燃燒,馬嵬坡下,紅顏空死,胡袖宮女,梨花樹下香消玉殞。

…………

一世又一世,有寵愛,有厭棄,有富足,有困頓,上貴至帝皇愛女,下賤至乞者遺腹,千多年,百多世輪回,唯二不變的是女身和未婚。

及至這最後一世,投胎揚州商賈莫家,又是在婚嫁途中一命嗚呼,而後魂魄出現在崔判空置的花轎內。

孽鏡台光影消散,台下十數人無人出聲,估計以他們的閱曆,隻怕是也沒有見過千多年,百多世輪回,居然一直是女身,並且一直未婚的。

崔判心潮起伏,忽然生出回府看望莫琳的迫切念頭。

正待告退,忽聽月老歎道:“千多年,百多世,女身又未婚,忘川水一世都未曾落下不喝,此女不經意間居然鍛煉成純陰之體,難怪地府紅鸞星動會應在冥官身上,這等純陰之體,也隻有地府純陰的冥官才能承受。”

彭祖撫須而笑:“天意,天意啊。”

閻羅天子回頭:“崔判,好生看待此女吧,千多年,百多世,女身而又未嫁,隻怕是和你有些關係。”

崔判隱隱想起,那年七月初七,自己擁著明秋在後園賞天河,情至深濃處時,似乎曾雙雙跪地,叩拜牛郎織女星,許願來生依舊非卿不娶,非君不嫁!

難道這便是明秋千年轉世,不得成婚的由來?

崔判心中一痛,匆匆辭別閻君和上仙,轉道回豐都府。

豐都府偏院,黑漆的房門緊閉,自當日莫琳被送進此門起,這門就未曾打開過。倒不是豐都府鬼差奉了崔判之命將莫琳鎖禁,實則是莫琳本人不曾打開房門出來過。

崔判進了偏院,命鬼仆開了房門,又揮手讓鬼仆退下,不得在偏院逗留,而後舉步慢慢走進房裏。

地府陰森,常年不見陽光,換言之,不存在晝夜之分,長久以來周遭都隻是昏暗陰森,雖然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但也絕對明亮不到哪裏去。室內照明,靠的是夜明珠,室外則是閻君取自天庭的耀日鏡。

崔判進門,雙目一掃,外室並無莫琳身影,想起她當日下轎時的虛弱,驀然明白她是地府新鬼,魂魄怕是要適應一段時間,才能抵抗得住地府的陰冷鬼氣。

輕挪步伐,拐進內室,淡黃色的幔帳內,一個淡淡的人影映在上麵。

崔判不覺舒了口氣。

自知道莫琳就是自己生前妻子池明秋之後,崔判不受控製地對她緊張起來。說實話,剛剛在外室時沒見她的身影,雖然篤定她應該在內室,腦子裏卻還是忍不住閃過她一百多次在奈何橋前接過孟婆手中忘川水的情景。

忽然,他很想知道,她接過忘川水時,心裏在想些什麼?

胡思亂想間,人已到達幔帳外。

靜立一會,見帳中人毫無反應,崔判伸手撩起幔帳,俯身探看莫琳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