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藻已把大智典攤開在桌上,正設法重新編織“方鐸散力”在數百年前損毀的一則阿卡斯坦咒文。他才剛開始感受到某些字詞或許可以填補其中一處空缺,解答呼之欲出,然後,緘默說:“您可以養幾隻山羊。”

杜藻自認多話、煩躁、易怒。年輕時,不得咒罵是沉重負擔;三十年來,學徒、顧客、牛隻、雞群的愚蠢嚴厲考驗他。學徒和顧客懼怕他的快嘴利舌,牛群與雞群當他的喝罵如馬耳東風。他之前從沒對緘默發過脾氣。一陣漫長沉默。

“做什麼?”

緘默顯然沒注意到那段沉默,或杜藻極端輕柔的聲調。“羊奶、奶酪、烤小羊、作伴。”

“你養過山羊嗎?”杜藻以同樣輕柔禮貌的聲音問。

減默搖頭。

緘默其實是城市小孩,在弓忒港出生。他從未提及自己的事,但杜藻四處打聽到一些。他父親是碼頭搬運工,約在他七、八歲時死於一場大地震,母親是港邊一間旅社的廚娘。十二歲時,這孩子惹了某種麻煩,可能與亂施魔法有關,母親好不容易才讓他與穀河口鎮頗有聲望的術士伊拉森學藝。男孩好歹在那裏取得真名,和一些木工農務方麵的技能,伊拉森也甚為慷慨,三年後,為他支付前往柔克的船資。杜藻所知僅隻於此。

“我討厭羊奶酪。”杜藻說。

緘默點頭,一如往常接受。

此後幾年,每隔一陣子,杜藻都會想起緘默請求養山羊時,自己如何克製情緒,這段記憶每次都帶給他一股默默的滿足感,仿佛吃下最後一口熟得完美的桃子。

在耗費數年想找回遺失真字後,他讓緘默研習阿卡斯坦咒文。兩人終於合力完成,一份漫長苦差事。“如盲牛耕田。”杜藻說。

不久,他把巫杖交給緘默,那是他以弓忒橡木為緘默做成的。

這時,弓忒港領主再次試圖請杜藻下山,完成弓忒港所需的工作。杜藻反而派遣緘默前往,此後緘默便留在那裏。

於是杜藻站在自家門前,手中拿著三顆雞蛋,雨水冷冷地沿背脊流下。

他在這兒站了多久?他為什麼站在這兒?他剛正想著稀泥、地板、緘默的事。他曾走到高陵上的小徑嗎?不對,那是好多年、好多年前,在陽光下的事了。現在下著雨。他喂好雞,帶著三顆雞蛋回到屋裏,絲滑黃褐微溫的雞蛋,還暖烘烘在掌心,雷聲還在腦海中,雷聲震動在他骨子裏、在他腳底。雷聲?

不對。之前才打過雷。這不是雷聲。他有過這種奇特感覺,而且沒辨認出來,那是在……何時?很久以前,比他方才回憶的日月年歲更久以前。何時?何時發生?……就在大地震前。就在艾薩裏海岸半哩陷入海底、人們被村莊傾倒的房舍壓死、大浪淹沒弓忒港碼頭之前。

他走下門階,踩上泥巴地,好以腳跟神經感受大地,但泥濘濕滑,混淆土地傳達給他的訊息。他將雞蛋放在台階上,自己坐在一旁,以台階旁小瓦罐積儲的雨水清洗雙腳,用掛在瓦罐把手上的破布把腳擦幹,清洗扭幹破布,掛回瓦罐把手,撿起雞蛋,緩緩站起身,走進屋裏。

他敏銳地瞥一眼巫杖,那巫杖就倚在門後角落。他將雞蛋放入櫥櫃,因饑餓而速速吞下一顆蘋果,接著拾起巫杖。巫杖以紫杉做成,以銅封底,握柄處已磨得光滑。倪摩爾賜給他的。

“立起。”他以它的語言對它說道,然後放手。巫杖仿佛插入凹槽般屹立。

“到根部去。”他以創生語不耐地說道,“到根部去!”

他看著閃亮地板上直立的巫杖,隨即,看到巫杖非常輕微地顫抖,一陣抖縮,一陣顫動。

“啊,啊,啊。”老巫師說道。

“我該怎麼辦?”須臾,他大聲問道。

巫杖搖擺,靜止,再度顫抖。

“可以了,親愛的。”杜藻說,以手撫杖。“好了。難怪我一直想著緘默。我該找他來……應該傳訊給他……不對。阿珥德是怎麼說的?找到中心,找到中心。這才是問題症結,這才是解決方法……”他一邊喃喃自語,翻出厚重鬥篷,在之前點起的小火上燒開水,一邊思索是否一向自言自語,與緘默同住時,自己有沒有不停說話。不對,他想,這是緘默離開後才養成的習慣,一點腦筋思考日常生活,其餘都用在預防恐怖與毀滅上。

他將三顆新蛋與櫥櫃裏的一顆舊蛋煮熟,與四顆蘋果、一囊浸過樹脂的酒,一起放入腰袋,以防必須整晚在外。他帶著關節痛,披上厚重鬥篷,拾起巫杖,命爐火熄滅,離開。

他早已不養母牛。他站住,望向雞圈,思索。狐狸近來常造訪果園,但如果他不回來,雞群就得自行覓食,它們也得像別人一樣冒險。他微微打開柵欄。雖然隻剩迷蒙細雨,雞群仍在雞舍屋頂下緊縮成一團,鬱鬱寡歡。國王整個早晨都還未啼叫。

“你們有什麼要跟我說嗎?”杜藻問。

他最愛的褐布卡晃晃身子,說了幾次自己的真名。別的雞都沒說話。

“好吧,保重。我在滿月夜裏看到過狐狸。”杜藻語畢,繼續上路。

他一麵走,一麵思索,努力思索、細細回想。他盡力回想師傅在很久以前說過的事。奇事,奇異到他無法分辨是否為真正的巫術,或是如柔克人所說,僅是女巫把戲。都是他在柔克沒聽過的事,也從未在柔克論及——也許害怕師傅會鄙視他認真看待這類事物,也許是知道他們無法了解;因為這些是弓忒的事物、弓忒的真相,這些事甚至沒寫入阿珥德手中的智典,此書由佩若高島的偉大法師安納司開始流傳,句句口耳相傳,是家傳實學。

“如果你需要詳讀大山,”師傅告訴他,“就去賽梅爾牧場頂端的黑池。從那裏可以看到路。你得找到中心,看要從哪裏進去。”

“進去?”男孩杜藻悄聲問。

“你在外麵能做什麼?”

杜藻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問:“怎麼進去?”

“像這樣。”阿珥德修長手臂伸直高舉,開始念誦杜藻日後才明白的變換宏深大法。阿珥德扭曲咒文讀音——所有巫術導師都必須如此,否則咒文會開始運行,杜藻知道正確聆聽與記憶的訣竅。阿珥德說完後,杜藻在腦海中默誦這些文字,半比劃著隨同而來的奇特笨拙手勢。突然,他的手停下。

“但是這不能解除!”他說出聲。

阿珥德點點頭:“這無法撤回。”

杜藻明白沒有不能撤回的變換、沒有不能解除的咒文——鬆綁咒詞例外,那隻能說一次。

“但為什麼……”

“因為必要。”阿珥德說。

杜藻知道這時要求解釋隻是白費功夫。這咒文不可能經常需要念誦,非得使用的機率也十分低微。他讓這可怖咒文深陷腦海,埋藏在千百個有用、美麗或啟迪的魔法及誦咒下,在所有柔克智識、律條,在所有阿珥德傳承的書本智慧下。粗陋、畸形、無用的咒語,在他腦海深暗處潛躺六十年,仿如燈火通明、充滿珍寶與子孫的大宅下,地窖底一塊早遭人遺忘的基石。

大雨停歇,但白霧依然隱藏山峰,片片白雲在高聳林間穿梭漂浮。雖然杜藻不似緘默是個不知疲累的健行者,情願畢生在弓忒山林間漫遊,但依然是銳亞白子弟,對附近路徑了然於胸。他在利希之井走捷徑,午前便來到賽梅爾高山牧地的山邊平台。山下一哩外,沐浴陽光下的農莊,立於山的背風麵,羊群如雲影移行。弓忒港與海灣隱藏於陡峭糾結的山巒後,山巒下是城中內陸。

杜藻在四周漫步稍時,才發現他認定是黑池的地點。那裏十分狹小,半是稀泥與蘆葦,有條模糊小徑通往水邊,已為沼澤所覆,除了羊蹄,杳無人跡。池水雖然蕩漾於晴空下,遠離泥煤土層,卻非常深暗。他沿羊蹄小道前行,腳在泥濘中打滑,他想避免跌跤,卻扭傷腳踝。他咆哮出聲,靜立水邊,彎腰按摩腳踝,傾聽。

萬籟俱寂。

無風聲。無鳥鳴。無遠處傳來的牛、羊、人聲。整座島仿佛都寂靜下來,甚至沒有蒼蠅嗡嗡作響。

他看著暗黑池水。毫無倒影。

他不情不願,向前一步,赤腳光腿。一個時辰前,太陽露麵,他便已將鬥篷卷好收入背包。蘆葦撥搔他的腿,腳下濕泥鬆軟深陷,蘆葦根脈交纏遍布。他半聲不響,緩緩朝池中移動,僅激起輕緩細小的漣漪。池水一直很淺,他直到謹慎腳步探不到底,才停住。

水麵哆嗦。他先在大腿上感到一陣毛皮搔觸般拍打,然後看到遍布池麵的顫抖。不是他引起的圓形漣漪,那早已消逝;而是一片皺折、一種崎嶇、一陣顫動,一次,又一次。

“哪裏?”他悄聲問,繼而以沒有其他語言的萬物均能了解的語言,說出那詞。

隻有沉默。接著一條魚從黑暗晃動的水裏躍出,體色白灰,長如巴掌,跳起時以微小清晰的聲音,用同樣語言喊出:“亞夫德!”

老巫師站立。他回想自己盡知的弓忒真名,將每片山坡、懸崖、幽穀收入腦海,一瞬間就看到亞夫德在何方。那是山脊分裂之處,就在離弓忒港不遠的內陸,深埋在城上紮結山巒內。那正是斷層。一場以那裏為震央的地震,可以搖散整座城市,引來山崩、浪嘯,將海灣兩側懸崖像拍手般閉合。杜藻如池水般全身哆嗦、戰栗。

他轉身往岸邊走去,急急忙忙,不在意足落何處,也不在乎嘩啦聲與沉重呼吸是否打破沉默。他步履蹣跚走回小徑,穿過蘆葦叢,直到踏上幹燥陸地與粗硬短草,聽見蚊蚋蟋蟀的嗡鳴,才重重坐倒在地,雙腿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