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可是失敗自有後果,”錘石大笑。“讓她的苦痛益發甜美。希望,就像天真的孩子,貿然地衝向累累岩石。”
盧錫安的思緒突然閃回到上次的交手,但他把那念頭逼走了。
“你可知道她最深的恐懼是什麼?”錘石說。“永無休止地受難,與你一起。”
燈籠放出的光芒一變,陰森的綠色稍稍減淡了。他感覺到她在努力伸手,想要擁抱他——溫暖而無實體,獨屬於靈魂和回憶的方式。
盧錫安……
她的聲音讓他心頭一暖。錘石說的沒錯,每當他靠近時,賽娜都能感覺得到。每次相遇,她都似乎變得更近了,像是在反抗錘石的折磨。在他踏上這個小島的那一刻,兩人就感應到了彼此。
燈籠在錘石手中震動起來。奪目的光彩在裏麵回旋拉扯,像是要突破監牢。錘石看著燈籠中的異動,不屑地輕笑了一聲。盧錫安端槍瞄準了燈籠中那一團漸漸加劇的風暴。燈籠外的防護光暈開始動搖。
時候到了,我的愛人……
盧錫安開火了。
刺目的槍火一擊洞穿了搖搖欲墜的光暈,命中了鐵質的牢籠。燈籠猛地一晃。這是頭一次,淨化之火敲響了古老監獄的大門。
錘石怒吼一聲,將燈籠甩到身側。
黑霧伸出一條條觸手,探進燈籠之中,淹沒了旋動的光芒。他的摯愛,以及無數渴望解脫的靈魂,被滾蕩的暗影吞噬殆盡。燈籠中黑暗彌漫,她被生生拉遠,留下慘痛的呼叫。
“住手!”盧錫安同聲大喊。“放了她!”
錘石再次大笑。滿是嘲弄的冷酷嘯聲,與賽娜的悲鳴相映。
盧錫安舉槍對準錘石。他將全身心的怒火灌注到槍中,射出了一連串的槍火。
聖光將錘石完全淹沒,淨化的烈焰點燃了他的靈體。盧錫安箭步上前,再次開槍,但是燈籠周圍卻重新浮現出黑色的光暈,摁滅了槍火。
錘石身上的烈焰被黑暗的能力驅散了。他微笑著高舉起燈籠,像是在炫耀一件剛剛得來的獎品。
盧錫安感到胸口一窒。破除燈籠光暈的槍火白白浪費了。銀屑在他身邊緩緩散落。黑霧的觸手伸進了炸彈擠出的空當裏,慢慢補上了缺口。他已經錯過了時機,愛人仍然身陷於囚籠之中。
大勢已去,盧錫安舉槍衝進了黑霧。
有什麼東西快得根本看不清楚,迎麵砸中了盧錫安——錘石的鏈鉤將他擊飛了出去。他摔在碎石地上,打了好幾個滾,直到腳下的土地變成空無,大海迫不及待地迎上來。
2
起初是一陣狂笑……鎖鏈劃過石板……回蕩在密不透風的迷霧裏……他總是動作太慢……手槍上蕩開的微光……啞火的聖光……他沒有開槍……她站在那兒……夾在他與鐵鉤之間……
她眼中帶著困惑……墨一般漆黑……她在尖叫了……全身都在抽搐……摔倒在地……她的生命流逝一空……刺破他腦海的尖叫聲……乞求著他,快走。
3
盧錫安猛然挺起身。肋骨疼得仿佛被打了個洞。他慢慢放鬆身體,癱在一張簡陋的睡床上,斷斷續續地喘著氣。他盯著頭頂的木梁和灰泥天花板,疑惑自己身在何處。
賽娜的尖叫仍在他腦海裏回蕩。他又一次辜負了她。他隻能從頭再來。
他檢查了緊裹著肋骨位置的繃帶,發現底下一片淤青,而且摸起來是軟的。
他胸口上還敷著搗碎了的草藥,揭開後露出一道烏黑的傷口,正是鏈鉤命中的位置。
他側過身,用手肘支著自己坐了起來。一扇百葉窗的縫隙間透進絲絲陽光,照亮了屋角的一個大木頭櫃子。櫃子上設了一個祭台,擺著昨日摘的花和一隻雪花石雕成的烏龜。他的大衣和皮背心疊好了放在床邊的小桌上,墊著兩把聖槍。
盧錫安伸出發顫的手,抓過了武器。他先檢查她的槍——從石體再到黃銅構件,正如她多年前教他的那樣。他的指尖摸著石上一道很深的裂縫。那是他們在艾歐尼亞時留下的紀念。他不禁微笑,然後拿起了自己的槍。槍身上的金屬件摸起來有些輕微的變形。這是新傷,得盡快修好。
他哼地一聲站起來,把雙槍收進槍套。然後他將手放在槍柄上,體會槍的高度和傾角。兩把槍都有些歪。他調整了槍套,又試了一遍。這回行了。他拾起自己的皮背心,小心地伸進雙手,再套上外麵的長大衣。
盧錫安挪到窗前打開了合葉。陽光伴隨著隱約的啜泣聲一齊傳進來。從這個角度他隻能看見一條蜿蜒的小河,還有一部分樹叢。蝕魂夜過去了,現在是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