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不下雨,犁耙高掛起。
帝京城足有半月滴雨未下,大街小巷處處彌漫著熱氣,熏得人暈暈乎乎,便是那守城的士兵也免不得打起瞌睡來。
午時將近,南郊刑場外卻是人頭攢動,裏裏外外圍三層,幾乎水泄不通。
刑台高三丈有餘,似絕壁斷崖,隔斷的不僅僅是庶民與犯人,還有生與死。帝京城刑台上從沒有人可以活著走下來,除了儈子手。
不遠處有一高篷與刑台遙相而望,撐起的黃帳子猶如一把巨傘,牢牢地罩住底下一張案桌,兩側各立十名勁裝侍衛,個個如山神廟裏的泥菩薩,挺立如鬆,不怒自威。
“孫先生,今日處斬的是何人?”人群裏突然冒出一顆腦袋,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少年。
姓孫的中年男子是帝京城內小有名氣的說書人,長得極為清瘦,一雙鶴目卻是炯炯有神,兀自盯著刑台上的一眾老小輕聲歎氣,“可憐,真是可憐……”
小少年碰一鼻子灰,悻悻地縮回腦袋,轉而向身邊的婦人打聽,“這位嬸嬸,今日處斬的是何人?”
婦人見他年幼,彎腰湊到他耳邊低聲對他說:“是城東秦尚書一家。”
小少年吃一驚,登時猶如五雷轟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慘白,秦桑、秦桑……兩個字在他腦海裏久久盤旋不能散去。
“秦桑、秦桑!”他突然拚了命地嘶喊起來。
一隻大掌從人群伸出及時捂住他的嘴將他拖到一邊,出手的那個人正是姓孫的說書人,“小娃子,你不要命了?!”
“爹,我好像聽見下麵有人在喊我。”秦桑直起身,想回頭看一眼,脖子卻被插入脊背的木牌死死頂住,分毫轉動不得。
“爹,你不說我也知道,害我們的是唐愈。”小臉稚氣未脫,大大的眼睛水汽氤氳,眼底卻無多少懼意。
秦一帆喟然長歎,“桑兒,是爹對不住你。”
他不想轉頭也不敢轉頭,怕一轉頭就要對上女兒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眸子,對著它們就像對著一麵清澈無比的鏡子,愈照愈是覺得自慚形穢,愈照愈是愧疚與自責。
若不是他為了男人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公然與太師唐愈作對,也不會落的滿門抄斬這般慘烈的下場,上上下下三十九口人啊,秦家竟要絕後了。
“爹,桑兒不怪你,如果桑兒不死定會讓唐家償命!”童聲稚嫩,卻是字字鏗鏘有力,全無死前的半點恐懼,“爹,桑兒看著呢,唐愈長什麼樣,桑兒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桑兒,你若為男兒身定然能成為蓋世英雄啊,桑兒。”秦一帆垂首不停喃喃著,淒冷的眼淚終於再難抑製,滑出眼眶順著清瘦的臉頰緩緩落下。
“咚咚咚……”高台上突然響起一陣雷鳴般的擊鼓聲。
躁動不安的人群驟然安靜下來,數千雙眼睛齊刷刷朝著高台望去。
秦一帆遽然抬頭,盯著黃帳子下那道修長的人影放聲狂笑,“唐愈,你不得好死!”
“稟太師,午時已到。”一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戰戰兢兢瞥一眼刑台,對著唐愈拱手小聲提醒。
三十九條性命說多不多,說少卻也不少,晚一刻處斬便多一分怨氣,無數的怨氣扭在一起仿佛化成了一隻麵目猙獰的厲鬼,張牙舞爪的隨時能飛下刑台前來索命。
唐愈時年三十又一,正值風華正茂,乃是天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太師。
他往前走,幾乎是貼著高台邊緣止住腳步。
黃帳子投下陰影,正巧將他的身子漏在外頭。
當午日頭如火燒,泄在唐愈的紫色龍紋寬袖服上,金絲線繡的蛟龍仿若活過來一般,直衝著九天雲霄飛去。
“秦一帆啊秦一帆,與我唐愈作對的永遠隻有死人。”他氣定神閑地抬起手,揮下。
官服中年男子立即領會,抽出令牌往前狠命一丟,尖聲吆喝,“行刑!”
“老爺!”
“夫君!”
“桑兒。”
“爹、娘……”
“秦桑、秦桑……”
……
台上台下哭嚷聲連成一片。
秦桑閉上眼睛,咬牙死死忍住不讓眼淚有一滴落下,毅然等待死亡的吞噬,可她終究年幼,雙肩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儈子手高高舉起砍刀。
“啊!”台下爆發出驚雷般的尖叫聲。
“叮”一聲巨響,儈子手隻覺手臂劇烈一震,砍刀便已落地。
人群騷動,一陣疾風飛過。
白衣男子縱身躍起,身姿靈動,宛若從天而降的白羽仙鶴翩翩落至高台。他伸手揪住秦桑衣領,踢開迎麵砍來的大刀,直直落下飛快竄入人群,一瞬間便隱沒在熙攘人流之中。
“刺、刺客!快抓刺客!”官服中年男子臉色陡然一變,抖著手大聲喊道。
刑台之上血流成河,刑台之下塵土飛揚。
太師唐愈嘴角一勾,目若點漆,“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