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我的一個兄弟,病死在這城市,他在家人的悲苦中,離開了人世。他走的,榮耀。多少他的老部下,多少他的老班底,甚至是這城市的最高領導,都出席了他的葬禮。那是一場風光,又極其榮耀的葬禮。
婚禮時喧囂的,葬禮同樣如此。
不過,一個,是新的開始,另一個,則是一生的結束。
還記得那葬禮時,禮堂裏,足足站了三四百人,或政界精英,或軍界人士,亦或是形形色色,不同身份的人。無一例外的黑衣黑褲。除了他的家人外,每一個到場的嘉賓胸口都有一朵小小的白花。
他走的很安詳,雖然死前的一年裏,他吃盡了病痛的折磨;當他的遺體被推進火化的地方的一個瞬間,悲痛欲絕的哭聲,讓一直在角落裏自斟自酌的我,不由的紅了眼圈。
我說過,我不會為任何一個逝去的人,掉下一滴眼淚。但是這一次,我食言了。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被那個場麵波動了我的心緒吧。
亦或是,我真的老了。總之,那一天我清楚地記得,眼淚從我眼角滑落時的感覺,我現在甚至還能劃出那天淚水所留下的痕跡。
葬禮結束是什麼時候,我不知道,在他被推進火化之後,我便悄悄離開了。
就是在這南山之巔,也是這樣的冬季,漫天飛雪,我坐在一課老樹下,拿著兩張照片,三壺老酒,一言不發的,一麵喝酒,一麵傻笑。
天黑了,我也不知道。
我的兩個兄弟都離我而去了,都是,在冬季。
北國的冬季,好似有什麼魔力,冥冥之中,吞噬這一方人的靈魂。
我不知道在另一個世界,他們是不是已經走到了一起,是不是在什麼地方正喝著酒,看著我,等著我。
唏噓啊,時間剝奪一切,一切的一切。
我沒了兄弟,老友們也都已不能自力。歲月讓病痛如跗骨之蛆,侵蝕著身體,一點點割碎已經脆弱不堪的生命。
兄弟離去了,老友不能再聚。多可笑,多辛酸。不過好在我還有妻子,那個對我不離不棄的女人,陪著我。
我曾一度認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幸運之神總是眷顧著我。在我年輕的時候,多少事情,若是沒有這神明的庇佑,我早已不再是今日的我了。
運氣這東西,玄玄乎乎的,說存在,你卻看不見,說不存在,你卻又能在不經意的時候得到它的幫助。可無論是否存在,總之,這東西,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年輕的時候,我把運氣用光了,現在老了,以至於我需要它,需要幸運的時候,卻怎麼也得不到了。
那個女人,陪伴我幾十年風風雨雨的女人,如今,也不能在和我挽著手,共上南山了。
病痛,這世間最殘忍的刑罰。
折磨你的肉體,摧殘你的精神。
她也病倒了。臥在床上,終日離不開人去照顧。
就在昨天,她拉著我的手,用已經極其虛弱的聲音,近乎哀求的對我說“老頭子,我知道我現在,是什麼狀況;我不想我走的時候,身邊隻有你一個人,送我。”
憔悴的容顏,被時間撕裂的她,已沒有了當年的嫵媚。在美的人,終敵不過歲月。看著她的樣子,我竟不知要如何回答她。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我,卻不想答應她的請求。
可能是我久久沒有回話吧,那個顫抖又微弱的聲音,又一次刺進我的心海。
“幾十年了,別讓我最後,隻有一個人送行,好嗎。”
我聽著那與曾經天差地別的聲音,我近乎要窒息。我不敢看她,甚至想把緊握著她的隻手抽回來,可不知怎麼,我竟沒有力氣,把這隻手,抽出來。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行嗎?”
終於,這兩個字,打碎了我最後的冷漠。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以布滿淚水的眼睛,渾濁,卻滿是哀求的眼睛。
那個時候我終於知道,什麼叫“別亦難”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想要和她說很多的話,我卻不知怎麼開口,她的眼神讓我感到如芒在背。心虛、自責、鬼使神差的情緒,突如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