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破碎了的浪,尚未破碎的湧(1 / 2)

從1960年隆冬開始,次年達到了高潮,一批義一批右派由寒山瘦水、荒野大漠裏撤回了城市。他們不是先摘帽再回來的,而是先回來再陸續摘帽的,似乎這一政策的製定者,已經意識到摘帽工作的速度,將遠遠趕不上一場令舉國日月失色、山河凝滯的大饑饉吞噬生命的速度,他們不想給一堆白骨摘帽。

當右派們大都回到了各自的城市時,那些當年打發他們下去的“左派”倘若良心未泯,應該震驚於這一情狀:恍若光禿禿的枝條上最後一朵淒婉的桃花,漸暗漸冷的爐膛裏吐出的最後幾縷悲愴的火星,除了深陷的眼窩裏溢不住的興奮或憧憬,緊繃似鼓皮的臉上習慣性擠出的謙恭,他們脖子以下的身子,幾乎都可以忽略不計——

原中央司法係統的右派分子回到北京後,先集中到最高法院開了個會。會場在二樓,幾十個右派卻沒有一個人能夠上得去,連過一道門坎,都像剛學走路的孩子,得手牢牢地扶著門框,腿才能抬過去。

原新華社著名記者戴煌,一米七八的大塊頭,回到北京時,連同身上穿的破舊軍大衣、軍棉服、絨衣褲以及軍棉帽、棉膠鞋等等,隻有92斤;而在打成右派前,他光頭赤腳,隻穿條小褲衩,也有193斤。他感覺自己像個無根的稻草人兒,一陣風就能吹去。歸途中,在牡丹江車站過天橋時,是同行的原北影演員管仲祥、閻啟明等人,將他架過去的。到了月台要上車時,他的腿好像突然消失了,再怎麼提,人也上不了車門的那三小步台階,又是管、閻等人上拉下托,將他像個大棉包似地硬塞上了車……

即便脖子以下的身體,真的全部隱去了,可總還剩下個腦袋,便能在上麵進行莊嚴的摘帽儀式,最不濟的是那些最後連腦袋都沒有保住的人。

在從1958年下半年就已經開始的連續三年的大饑饉裏,右派分子們充分地享受著一種從屈原和荷馬開始,直到今天的中外文學作品從來沒有深刻描寫過的虛弱,一種地下哪怕隻有一根稻草,而你想從上麵邁過去卻提不起腿來的虛弱;高度保持著一種一天24小時時刻不能忘了自己必須呼吸的警惕,一種倘若片刻停止呼吸,便會被同屋人冷漠得似抬出去隔夜的便桶一樣抬出號子的警惕;他們還常常如紳士淑女品味南美咖啡、古典歌劇一樣,品味著無處不彌漫的死神的氣息,這種氣息以人們的身子作為自己的通衢大道——

人們悠悠惚惚,走路輕飄飄的,說話輕飄飄的,喪失了思想,也失去了感覺,恍若是一群從昏暝中走來又向昏暝中走去的幽靈。唯有在發現任何可填充空癟的胃囊的東西時,那被腫成氣球似的臉擠得一條縫的眼睛裏,磷火般綠熒熒地亢奮一閃,才讓你感覺到尚存有幾絲生命的氣息。此外,你還真難分辨眼前發生的,究竟是在“人”還拖著尾巴的遠古,還是在人已經站起了數萬年的當今……

牙膏、牙粉、鞋底、棉絮,無所不吃;至於吞吃這些東西是否具有延長生命的作用,人們無心問津,隻要讓肚子裏裝進去東西,就能得到精神上的麻醉。為了能夠生存下去,饑餓迫使最低層的人,向原始生活回歸。其他類型的囚徒自不必說,就拿知識分子來說,也逐漸蛻變掉那層清高的外衣,露出原始的形態……

——(《冬天的往事——背纖行》)

與叢維熙所在的清河農場一樣,在張賢亮所在的農場,在每天僅有幾碗野菜湯份額的囚徒們之中,張賢亮發現第一個吃癩蛤蟆、第一個吃耗子、第一個吃蜥蜴、第一個吃在幹枯的水坑裏死了多日的小魚、第一個吃據說是有毒的蘑菇的,並不是平日裏月黑風高去剪徑的強盜,總往瓜田李下鑽的青皮,全都是右派分子,在這方麵,知識分子也充分地表現了探索“科學”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