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右派們也會染上幼稚病(1 / 2)

在社會的大街上,知識成了過街老鼠,就是知識分子自己,也因為知識,而有了一種政治上深深的原罪感。

建國後多少次運動、鬥爭,對於知識分子而言,沒有一回不是像在大河小溪裏淘洗床單、麻袋一樣,異常賣力地淘洗自己的世界觀,可世界觀大相無形,你說你已獲“釋伽牟尼”的真傳,可在口含天憲的“佛門”眼裏,你依然是個塵緣未斷之人。

似乎是到了1958年,才使得中國知識分子的世界觀改造落到了“實處”——

反有鬥爭後不久,王賢才所在的醫院,奉上級命令,連人帶設備,全部搬到了呼和浩特市。在塞外一個寒風嗚咽、疏星幾點的夜晚,王賢才夾著一大包東西,左顧右盼地走出了醫院的大門,又似幽靈一樣,閃進了醫院旁的荒地裏,看這詭秘的模樣,頗有幾分像電影裏的特務,轉去荒山野地裏給龜縮在那個孤島上的主子發報。然而,他夾著的並不是電台,而是他譯完不久的《希氏內科學》,40萬字的稿子,沉甸甸的,重似幾塊磚頭……

希氏是美國的一位著名醫學教育家、內科專家希塞爾的簡稱,在本世紀二十年代,他提出了一個劃時代的觀點,即由於現代科學不斷向縱深發展,分支科學好似人的神經係統越來越細密,過去那些同時精通好幾門學科、而且在各個學科上都能達到世界水平的百科全書式的專家,在20世紀已成了明日黃花,百科全書式的著作,在今天,已經是個人無法企及的一項集體工程。

希塞爾憑著他在醫學界的崇高威望,組織了一百多位學識卓越的內科專家,編著了世界上第一部內科教學書,於1927年出版。為了適應現代醫學的最新成果,以後每隔三五年又改版一次。這部在希氏謝世之後仍被稱之為《希氏內科學》的巨著,它的權威性得到了世界醫學界的公認。當時除去蘇聯之外,包括中國在內的世界各國,都將其視為內科教學的標準參考書。

王賢才是在山東醫學院讀書時知道這部書的,等了半年,總算在校圖書館借出來了,有同學特意稱了一下,重達11斤半。此後除了上課,他的身心幾乎全淹沒在這11斤半裏。

這真是一片大海啊,藍品品的海水,折射進水裏的一片片金箔似的陽光,悠悠的海草像古代的仕女們翩翩的水袖。身上印滿各種規則的幾何圖案的魚兒,或是在色彩絢麗的海螺間轉著罔兒,仿佛春日的原野上一對對踏青的情侶們不忍離去;或是對著一棵巨大的乳白色珊瑚礁作沉思狀,那魚腮裏鼓出的串串氣泡,大概繚繞了多少神秘的思緒……

王賢才深深地沉沒於一種理論體係的美。如果一個理論體係,能夠從容、細膩而又鮮明、深刻地闡述一種社會或自然的現象與規律,這個理論便一定會有著大海豐富的色彩美,大海流動的韻律美。

一個周末的夜晚,同寢室的同學有的去看電影了,有的去參加周末舞會,他一個人坐在窗前讀《希氏內科學》。眼睛有些累了,他抬起頭來,看著天上那輪光華如銀如練的月亮,這月色好似接通了的電源開關,陡然,他年輕的生命裏感覺到一股偉力的震撼——自己必須做成一件什麼不凡之事,自己也一定能做成一件什麼不凡之事!

這事情便擺在了他的麵前:我國的醫務人員,隻有少數人能夠直接閱讀英文原著。能夠直接閱讀的,也不一定能借得到這部價格昂貴、進口數量有限的書。為了讓更多的醫務人員讀到《希氏內科學》,他一個尚未畢業的大學生,決心要獨力翻譯出這部國際醫學界的經典著作……

他擦完了第一根火柴,風吹滅了,擦第二根火柴,風又吹滅了,冥冥之中,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牽扯他的心機。他團起一隻巴掌,心機終於濺出了一點抖抖的火苗,火苗一旦碰上了前麵幾頁稿紙,就像濃妝的妓女發現了獵物,張開了闊大的猩紅色嘴巴,立馬有了妖冶、放蕩的騰騰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