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行矣臨流重太息 說相思刻骨雙紅(3 / 3)

“我明白了。爸爸是想借瞿家和戚家兩敗俱傷的時候,把華西奪過來。這樣,整個南方就是他的了。”

南天明點頭:“現在瞿東風正迅速攻占西北,大有一統半壁河山的勢頭。如此情勢,總司令必須統一南方,才能與瞿家抗衡。”

羅卿卿仔細聽著南天明的話。南天明說話的表情也很認真。他直視著她,又好像沒有看她的眼睛,而是看著一個更深的地方。那是一種試圖探究對方內心的眼神。

仿佛,在他的眼裏,她不止是一個年輕的姑娘,還是一個可以談古論今的朋友。

於是,羅卿卿不由想到,如果這時候坐在對麵的是瞿東風,他一定會寵溺地看著她,笑她:女孩子,知道那麼多軍國大事幹什麼。

羅卿卿聽完南天明的話,道:“雖然爸爸這步棋不得不走。不過,恐怕家裏要出一點兒亂子了。”她知道後母施馨蘭的父親曾任錦官城的督軍,華西軍隊裏有好幾個將官都是她的親戚。父親要跟華西開戰,後母恐怕不會無動於衷。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歎了氣。門第顯赫的女子總是被世人羨慕,可是,又有幾個人知道她們要為門第二字付出多少代價呢?

“過生日,唉聲歎氣可不好。”南天明道。

羅卿卿一笑:“是啊。我倒忘了,你是來給我賀生日的。怎麼聊了那些無關的話題。”說著,朝南天明伸出手掌,“可有賀禮?”

南天明也笑了一下,從西褲口袋裏,掏出一枚小巧的銀花絲鑲邊的天然木盒。

羅卿卿接過禮盒,輕輕打開,看到一隻銀色西洋項鏈躺在黑天鵝絨襯布裏。

她把銀鏈子提起來,那顆的純銀鍍金鑲寶石的琺琅墜子、便在半空中,悠悠地蕩起來。

南天明伸出兩隻手指,拈住項鏈墜子,讓羅卿卿看鑲嵌在上麵的四顆綠色寶石:“記不記得我跟你和靜雅講過,西洋人有個幸運草的掌故?”

羅卿卿點點頭,因為南天明的外祖母是西洋傳教士的女兒,所以她和靜雅總喜歡讓他講些西洋人的新鮮事:“你對我們講過,一般的酢漿草隻有三片葉子,可是在十萬棵當中,會有一株長出四片葉子。洋人就說那是‘幸運草’。”羅卿卿說到這裏,捂了一下額頭,“你知不知道,你那天給我們講完故事,當天晚上靜雅就非要拉著我,到處找幸運草。幸運草沒有找到,倒是喂飽了花園裏的蚊子。”

南天明笑了一下,但表情馬上斂成一種淡淡的若有所思,道:“記得外祖母還告訴我,四片葉的幸運草,是他們的祖先夏娃從伊甸園裏帶出來的。第一片葉子代表‘信仰’,第二片葉子代表‘希望’,第三片葉子代表‘愛情’,第四片葉子代表‘幸運’。”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道:“至於說,何謂‘幸運’,那便要因人而異了。”

聽到南天明這句話,羅卿卿眼前好像浮現出靜雅在花園裏到處找幸運草的樣子,那麼焦急,滿是渴望。可是,天明說得對,所謂的幸運,都是自以為是的幸運。即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運,也未必能給自己帶來真正的幸福。

“有位西洋來的外祖母真好,能知道那麼多有意思的事。”羅卿卿道。

南天明手指輕輕一撥,琺琅項鏈墜打開,項鏈墜裏麵是一張袖珍肖像畫,畫上的西洋女士,有一雙深邃的棕色眼睛。

“這是你外祖母?”羅卿卿一眼認出畫像上的馬麗克洛女士。在聖瑪麗女子大學的鍾樓禮堂裏,她也看過馬麗克洛女士的肖像畫。

當年,馬麗克洛女士為紀念客死在中國的父親,在金陵修建了一所專門為女孩子開辦的大學。學校雖然很小,但是因為是中國的第一所女子大學,立刻在社會各界引起轟動。開辦初始,守舊派的猛烈抨擊幾乎讓這座學校無法生存下去,那時候,因為南天明的父親南宗儀是個在政界上十分活躍的人物,這座學校才好不容易被保留下來。後來,南宗儀當上教育部長,特意把這所女子大學翻修擴建了一番。

羅卿卿記得,在校舍的竣工典禮上,她跟著南天明參觀過聖瑪麗大學。她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懸掛在禮堂正中的馬麗克洛女士的肖像。還有貼在肖像兩邊的校訓:服務。創造。

記得那時候,一種平生從來沒有過的震撼忽然湧遍她全身。她立刻對身邊的南天明說:“我以後要上這所大學。”那時候,她才剛到十五歲。也是那時候,南天明一改對她的一貫清高,很鄭重地回應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春日正午的陽光,透過中式雕花窗,照進雙溪別館的前廳。於是,好像有一層透明的,又曖昧的,和煦氣息懸浮在整間屋子裏。

陽光照在項鏈墜上,琺琅彩不會折射出太刺眼的光。隻是把陽光氤氳成一種綿綿脈脈的含蓄之美。

兩個人看著項鏈墜子裏的肖像,不約而同地都沉默了一會兒。

南天明率先打破沉默,道:“我還有事,不多留了。”

“不吃碗我的長壽麵嗎?”

“下次吧。”

南天明拿起外衣,準備離開,又駐足,回身看了眼羅卿卿,道:“我已經跟施如玉見過麵……”說到這裏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把目光從羅卿卿的臉上移開,“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執意要留在平京。但是,總司令的意思還是希望你能回金陵去。”

“天明……”羅卿卿叫住南天明,抿了抿嘴唇,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好揮了揮手,道,“記著,我欠你一碗長壽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