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是我第二次和父親來精神衛生中心,我想我嘴角掛著的譏笑一點都沒有放下。
身處這樣的環境,我的心是虛浮懸空的。
和之前的很多次接受心理谘詢一樣,我做了很多測試題,但這次醫生沒有同我說話,而是直接同我的父親聊了起來。我被支到了門外。
我的第六感極為強烈,我下意識地環顧了四周,發現醫院通道雖然有門,卻是緊閉的鋼化玻璃,上了密碼鎖,我一下子心慌了起來了,在走道裏踱來踱去,我站到一個台階上,掏出手機,給朋友呂柯打了個電話。
我佯裝激動地和他分享“我在精神衛生中心“這件事,他也表現地極為興奮,我很快忍不住表達了我的不安,顫抖著聲音說:“我好像出不去……”他卻開始嘲笑起來。
他刺激了我!我憤怒地掐掉電話,跌坐在大理石台階上。心裏的恐懼、酸澀、迷茫攪和成一團,我很冷靜地把情緒收起來,把自己放空成一縷煙。
走廊上的藍色玻璃窗外照進的陽光,投射在腳邊,我用疲倦地伸出腳尖撚了撚那塊亮色。
父親從醫療室走出來,把我叫進去。那個帶著眼鏡的中年女醫生同我說:“你要在這裏住一個療程,聽你父親說你已經同意了。”
我點點頭,立即問:“這裏有沒有網?”
“沒有。”她回答地慢了一拍,臉上流露出一絲古怪。現在想來,大約是沒有收好的嘲諷。
“那我每天可以出去麼?”我想,要是沒網不能上網,我可以回家用。
“不可以,你要出去都要經過醫生或者家長的批準。而且有時間限製。”醫生很快得回答我。
這和父親描述的青少年心理衛生中心的情況不一樣啊!我有點急了,眼眶紅了紅,壓下情緒抬頭說:“那我不想住了,我想回家。”
近乎渴求的語氣,父親沒理我。
女醫生一見立刻說:“那我們那邊精神科有個很好的地方,全天有醫生護士看著,她要是逃也不行,門是鎖上的,有護工管著的。有床位有浴室,夥食也不錯。就是價格要比這邊高4500。”
我父沒做停頓,回答:“好。”
我一下蒙了,我抓著那女醫生的手說:“醫生,我沒病,不要把我關進去。”
我知道這個時候我一定不能激動,我哽咽著繼續說:“我就是不想讀書,壓力大,學校也不讓我休學,所以想……想來這邊開個假條……”
我話還沒有說完,一邊出來一個胖護士,對我說:“好好好,我們不住……”
胖護士帶著我和我爸出了心理科的樓層,坐上電梯。我有點受刺激,哽咽著說:“我要回家……”眼淚收不住地往外掉。
胖護士大聲安慰我:“好好好,我就是送送你!”她住著我的胳膊。
我不是傻子,到了醫院大堂,立刻掙開她的控製,撒腿就跑!
胖護士看到趕來的護工,急忙叫道:“抓住她!”
沒跑兩步,我就被兩個護工一左一右鉗住了手臂,這時我的情緒已經到了臨界點,也不管這是醫院大廳,別的人會怎麼看我。
我扭動著直起腰,瞪大眼睛看向父親:“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我恨你!你怎麼不去死?為什麼當初死的不是你?啊?——啊?!”我身嘶力竭地質問他,已經不指望求情了。我癱坐下來,眼淚鼻涕一湧而出。這裏沒法用矯情的話語描寫,如果要形容,大約是崩潰了。
兩個護工就對我父說:“我們把她拎到後麵的車上。”然後他們像疊一張被子一樣把我拎起來,送到了大堂門外的電動觀光車上。
精神衛生中心前方一片和其他醫院一樣,急症掛號、行政樓還有心理科。而後麵的住院部就統稱為精神科,住有精神疾病的人,一般住進去了,少有能出來的。除非家裏有錢,並且監護人和你沒有利益衝突,更要真的愛你。
我在這個押解我的觀光車一樣的車上坐著,手被一個護工反剪著,另個護工在前麵開車,父親坐在後麵。我沒有回頭看我父親一眼,扭動著手臂說:“嗬——嗬,你放開我,嗬——我不動,嗬——嗬——”
護工篤定我逃不走,就鬆開了我的手。我無力地靠在車凳背上,抽噫著。
車子在醫院東北角的一棟樓前停下來,護工再次反剪著我的手臂下了車,車子開動的聲音退去,我清楚地聽到吵吵鬧鬧的聲音,我抬頭看了看,左手邊一片樓的二樓以上的窗子裏都是穿著病號服的人,他們有的抓著欄杆往外看,有的伸出手臂尖叫著什麼……我抖了抖,隨著護工拐了個彎進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