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3)

我叫柳春芽。一聽這名字就知道我準是個小丫頭。當年是小丫頭,但如今我已經老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叫春芽,真有些滑稽。可無論如何,我不能改名字了。這個名字對我意義太大。事到如今,不能過去的已然過去,不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人生沒有回頭路,所以,到死我都叫春芽了。

我是我們家的老疙瘩。因為是立春那天生的,爹娘沒多考慮,就起了這個名字。天地萬物到了春天便有了生機,該長葉的長葉,該出芽的出芽,沒多久,滿世界都會開起花來。春天是北京最忙活的時候,也是人生最充滿希望的季節。爹給我起這個名字,大概圖的就是春天的和暖、祥順吧。

人命好,不在春夏;要是命苦,就算是大年初一生的也沒用。我落草沒幾年,我爹就死了,到死都沒合上眼。因為,他還有一個小得啥事都不懂的閨女,就是死了,也不放心哪。

一九六六年,那是個什麼年月呢?還沒立夏,天就開始熱起來。熱得比哪年都早,比哪年都邪性。聽上歲數的老人們講,這是兵戈之相。可那一年並沒打仗,卻迎來了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直到整個京城都亂起來時,才知道我爹是資本家兼地主。在老家有房子有地,在城裏又曾有偌大的一片產業。那幾天,總聽我娘念叨,幸虧他死了,好賴算是壽終正寢。倘若活到今天,非得叫打死不可。好好的一個人,誰不樂意壽終正寢呢?我記事是晚了點,可但凡記下的,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我家是我們這條胡同裏,第一家被抄的,沒死人,魂兒卻丟了。全家人都過了今天沒明天的;此時躺下,不曉得明天還能不能再站起來。隻有娘一個人臨危不亂,處變不驚。她總說,一切東西都是身外之物,這年頭隻要人丁平安,便是天大的造化了。娘的這句話,極有預見性。幾天後打人抄家,便成了家常便飯,死人的事情也時有發生。一家老街坊,是正牌的民主人士。老爺子和周恩來總理是南開同學,一生辦教育。可就連這樣的人家,一夜之間,竟被打死了三口。那些日子,常能在垃圾堆裏見到死屍。這些事情,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然而,真正跟我個人有關係的,就數上山下鄉了。

一九六九年春天,上山下鄉輪到了頭上,我這才驚異地悟出:觸及每個人靈魂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連個小毛丫頭都不肯放過。那一年我十七歲,身高剛剛過了一米五八,就像棵小樹,雖未長成棟梁之材,卻也得經風雨見世麵了。這是老人家的號召,誰敢不去,我也不敢。這些年來,許多事情都已經發生,盡管站在那裏,和同齡人一樣高,可心裏卻總覺得比別人矮半截,誰叫我是資本家出身呢?父債子還,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可父親究竟欠別人些什麼,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地記得父親,那麼高大魁梧的一位老人。腰不彎,背不駝,到死,都改變不了那不卑不亢,溫文爾雅的氣度。他一輩子掙錢無數,卻從來不曾把錢財當回事。誰有困難,他都慷慨解囊。抗戰時期,好糧食被日本鬼子搶了個精光,莊稼人隻能吃混合麵,吃得拉不出屎來。父親知道後,想盡辦法,弄到了整車皮的糧食,給老家運去。全村人不論遠近親疏,按人頭分。這些,全是當八路軍的堂姐夫跟我講的。他說,我們村是個大村,沒有哪家沒得過父親的好處。我對父親的記憶,就剩這些了。本應該恨他,卻恨不起來;更應該批他,卻又不知從何下筆。我曾經這樣埋怨過,就算他老爺子對得起天下人,卻絕對對不起我們。但凡為後代子孫想一點點,他也不該置房子、置產業地當資本家呀。但是我沒法兒恨我爹,沒有爹,哪兒能有我呢?這也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可我活著,又為了什麼呢?就為了活在世上,做個“狗崽子”嗎?當然,這樣的問題,誰也不能老想著。老想著,非神經了不可。但是,我認命了。從十七歲時起,我就認了命,這一輩子,恐怕就再也沒有擺不平的事了。所以報名時,隻報雲南,其它地方一概不去。要走,就走得遠遠的,從此以後,再也不受家庭的牽連。西雙版納,已經到了西南邊陲,沒有比那兒更遠的地界了。那地方適合我,於是就報了名。我上雲南不同於別人,既沒想戰天鬥地,紮根邊疆,幹一輩子革命;也沒想早早回到北京來,再享清福。我是賭著一口氣走的,不知道在跟誰較勁。遷過戶口後,我想通了,既然自己的命都由不得自己,那就隨它去!認命的人不隨命哪兒行呢?可一連好幾天,我的脾氣都隨驢。誰跟我說話,我就咬誰。天天頂著一腦門子的官司,好像全家人都欠我的似的。

不管欠與不欠,家裏人為我的走,很傷了一番腦筋。娘是第一個不樂意我走的,卻又不敢攔我。直到戶口都遷了後,她還說,雲南,那得有多遠啊?要想幹農活兒,何必非要跑到西雙版納呢?姐姐請了她中學時的一個同學來勸我。這個同學高中畢業,沒考大學,直接進了工廠,是個產業工人。我姐總覺得,工人階級說話,可能比較有分量。可產業工人並沒有說出產業工人的話來。他對我說,上山下鄉是一陣風。風沒有總刮的,總有止住的那一天。在中國,什麼事情一旦成了風,就成了問題。哥哥、姐姐全能養我。而我這一走,等於要了娘的半條命。然而,這些話絲毫也沒打動我。最後一個出馬的是我哥。他倒沒帶任何感情色彩,隻說西雙版納是個苦地方,最窮的寨子,連鹽巴湯都喝不上。一年到頭,不是下雨,就是頂著個毒日頭,絕對不像報告團說的那麼好。我說,苦也罷、累也罷,反正,我是走定了。如今想起來,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孩子,怎麼就敢拿那麼大的主意呢?後來,他們的話全應驗了,而我,到了也沒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