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爺厚愛,在下十分感激。” 
“你也不必感激,我說過,那是你該得的,焦三化已經過身了,他的琴藝也成了絕響,你能把他的技藝傳下來,值得那個價錢的。” 
梅三弄困惑地道:“在下實在不明白,七爺要在下如何表示敬意的?” 
李七笑道:“七爺有個規矩,對過路的朋友,隻有兩種表示,一是要錢,一是要人,七爺聽你的琴好,自己掏錢給你,那就是表示隻要接受第二種表示了。” 
梅三弄終於懂了,為難地幹笑道:“七爺開玩笑……” 
李七大笑道:“聽起來似乎開玩笑,多少跑過的戲班裏那些坤伶,個個年輕漂亮,比你老婆強多了,七爺也沒沾過,你那老婆不過還過得去而已。” 
梅三弄道:“拙荊是個普通婦人。” 
李七道:“你明白你老婆不是天仙化人,七老不是貪她的姿色就夠了,老也不想妨礙你們的生意,今天的場已經唱過了,叫她陪老喝一夜的酒,明天上午原封不動的還給你,七老保證不動她一根汗毛。” 
梅三弄苦著臉道:“拙荊不會喝酒。” 
“她是陪老喝酒,老又不要她喝酒,會不會喝有什麼關係,老不能為你們壞了規矩,老在桃渡口包下了一條船,叫你老婆跟老走吧,明天早上你到桃渡口來接人吧!’,他說話不給人半分商量餘地。 
梅三弄歎口氣道:“七爺的意思是不叫愚夫婦在這兒混了,菊花,跟各位老爺們道個歉,咱們收場轉碼頭好了。” 
李七將眼一瞪道:“梅三弄,你要走?” 
“愚夫婦不想走,可是七爺的規矩太大,愚夫婦實在無法遵守,隻有換地方。” 
李七冷笑道:“你們唱了三天了,若不是照規矩孝敬一番,七爺以後還能在這兒混嗎?” 
茶棚的執事也過來道:“梅三弄,七爺要你老婆去喝喝酒,也不會少了一塊肉,你不妨去打聽一下,那些過路的江湖班,誰沒對七爺孝順過,你們隻要讓七爺高興了,長日不敢說,一個月之內,準保可以天天賣滿座。” 
梅三弄沉下臉道:“我姓梅的窮途末路,叫老婆拋頭露臉出來賣唱,已經夠沒出息了,我不能叫她再做這種事,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菊花兒,咱們走!” 
粉菊花嚇白了臉,收拾了一下東西,就想離開。 
李七也犯了性,冷笑道:“七爺要留人,還沒人敢說個不字兒,來啊!兒郎們,給我把粉菊花請到船上去。” 
有兩個幫頭的漢上前要拉人,但粉菊花敢有兩膀力氣,居然拉她不住,李七哈哈大笑道:“看不出這小娘還有兩下,七爺最喜歡潑辣貨,非要擺平你不可。” 
他支開旁人,上前展開拳腳,隻幾下,一拳打在粉菊花的領下,將她打倒在地。 
梅三弄也忍不住了,上前跟李七動上了手,他的拳腳較粉菊花高明二點,跟李七交手了十幾招後,一腳把李七踢了個跟頭,跟著上前一拳,敲在李七的太陽穴上,把他打昏了過去。 
那些幫閑的漢,見李七也被擊倒了,倒是不敢再逞蠻,上前扶起了李七,拋下了一堆狠話走了。 
茶棚的管事愁眉苦臉地道:“梅老師,你這下亂闖大了,李七是夫廟的地頭蛇,他的人多勢眾,今天他們不知道你們夫婦會武功,所以空著手來的,日後他若是帶人拿家夥前來,你抵敵得住嗎?” 
梅三弄苦著臉道:“秦二爺,你也看見了,我是不得已的……” 
秦二爺道:“現在不是談是非的時候,我隻問一句,你們夫婦的功夫如何,架不架得住群毆?” 
梅三弄苦笑道:“我們隻會一些粗淺的防身武功,今天打倒李七隻是僥幸,哪裏能跟這些忘命之徒拚勇賭狠。” 
秦二爺搓著手道:“那你們還是快溜吧,馬上離開南京,李七若是不把你們趕走,他在夫廟就不能混了!” 
梅三弄連聲道:“是!是!我們立刻就走。”。.秦二爺道:“你們要走就趁快,下江是不能去的,鎮江府的過山龍李俊是李七的堂兄弟,一定不會放過你們的,隻有往上遊跑,蕪湖的馬三江跟李七有梁,到了那兒,你們趕緊去拜碼頭,說不定還能庇護你們一點。” 
梅三弄夫婦謝了他,趕緊地走了,到客棧裏結了賬,收拾了一下衣物,連夜搭上一條江船走了。 
夫廟是多事之地,這個消息自然會傳到司太極等人的耳。 
他們倒沒在意,因為梅三弄在夫廟獻技已經三天了,而梅玉卻是昨天才失蹤的,以前一直在大內密探的監視,兩個人扯不到一堆去。 
再者,那天動手的情形也有人目睹,李七是個混混,略通拳腳,卻不見得高明。梅三弄打倒了他,也是高明有限,梅玉是目下最有名的劍客,手下不至於如此稀鬆,最重要的一點,是梅玉心高氣傲,絕不肯自降身份到如此地步!他們自然也沒放鬆這兩個人,知道他跟那個女的同居一艙,睡一張床,便再無所懷疑了。 
梅玉雖是出身膏粱,倜儻風流,卻極重羽毛,秦淮紅粉,曲巷娼女,梅玉雖然都曾光顧,卻從不跟她們不三不四過,所以這個梅三弄絕不可能是梅玉。 
在船上,梅玉卻的確和姚秀姑共一張榻,兩個人也曾肌膚相親過,梅玉比這位老大姐還小歲,內心裏對她是充滿了一片尊敬,由敬而生愛。 
梅玉是個很負責任的人,姚秀姑是個媳婦,當然也沒人禁止她改嫁,事實上兩個人經過了幾個月形跡不離的相處,情愫早生,隻是缺少那種綺情而已。 
梅玉靠在姚秀姑的手臂上,低聲地道:“大姐,我感到很對不起你,惟有生死永不相負。” 
姚秀姑卻頗為理智地道:“兄弟,別說這種話,江湖兒女,談不上那些,我若要嫁人,便不會等到現在,目前是為了形勢必要,我們必須在一起。” 
梅玉急了道:“大姐!你怎麼這樣說,你知道我的心。,’“我知道,但我們不必談這些,未來歲月多艱,我們不必想太多,大姐是心甘情願把一切交給你,但是不想嫁給你……” 
梅玉正要開口,被姚秀姑用手掩住了道:“兄弟!人之相知貴在心,隻要我們彼此有心,言語便是多餘的,我想我們大概是擺脫了偵騎。” 
“是的,我想也差不多了,船上雖然還有一二耳目,但不是重要的人物,人家沒把我們放在眼,這都是大姐安排得好。” 
“那是李七配合得好,若非他受過你的大恩,他也不肯幹的,這等於是砸他的招牌呢?” 
梅玉輕歎道:“我隻不過幫了他一點小忙,說不上恩惠,最主要的是我看他這個人熱誠可交,訂下了交情而已。” 
“你以侯爵世之尊,折節下交,這份知己之情就很難得了,無怪他肯舍命以報的。” 
梅玉一歎道:“草莽市井之,頗不乏忠義可敬之士,我跟他的交情固然可貴,最重要的還是他對幫助大哥這件事很熱心。 
“我跟他談到這個計劃時,他說了——小侯,李七隻是一介匹夫而已,您提拔我,讓我能為皇帝盡點力,李七就是拿性命巴結上,也沒第二句話說。” 
“他是建皇帝的忠貞民嗎?” 
“那倒不是,他對哪一個人做皇帝都沒意見,隻不過他是個小人物,覺得能夠在轟動天下的大事插一腳,深感有榮焉,如此而已。” 
姚秀姑一歎道:“隻可惜建皇帝太謙遜了,他這一番出力,很可能默默無人得知的呢!” 
“他也說過了,他不望富貴,隻望將來!” 
“將來也沒個著落呀!” 
“他所望的將來不是著落,隻希望他日對兒孫輩談起生平時,有一點值得驕傲的事。” 
“他有兒嗎?” 
“有一個,今年才十歲,他向我保證,十年之內,不向任何人提及這件事,在他兒成人後,他一定要告訴兒這件事。” 
“十年之後,若是建帝毫無舉動,他說了出來,很可能會犯下滅門大罪的。” 
“人生一世,草長一秋,他求的隻是那一點而已,隻要能在兒麵前挺得起腰,他不在乎其他的。當然,他也懂得厲害的,有些話關起門在家裏說說而已。” 
姚秀姑輕輕一歎:“其實我們不必替他去擔心了,我們自己的處境比他危險上百倍都不止。” 
梅玉概然道:“我是為了大哥這個人,他認識我時,還是至尊天,可是他卻沒有搭一點架,以兄弟視我,就為了這一點,我也少不得拿一輩巴結他了。” 
兩個人又陷入了一陣默然。 
岸上人聲吵雜,卻是已到蕪湖,他們略事收拾,就下岸而去,住了一間小客棧後,立刻去拜訪當地的土豪三角蛟馬三江。 
馬三江的地盤就在碼頭一帶,梅三弄奉上了二十兩銀的見麵禮,也說明了在金陵得罪了李七的經過。 
馬三江倒是很夠意思,收下了拜帖,退還了銀,而且很客氣地道:“梅先生,你能把李七揍一頓,就是我姓馬的朋友了,你們在這兒做生意好了,兄弟敢擔保絕沒人敢動你們一根汗毛。” 
梅三弄也滿臉感激地道:“在下承夫廟秦二爺的指點,特來求馬三爺庇護的,在下夫婦浪跡天涯,隻求圖一個溫飽,若能小有所得,也隻望能道下幾畝薄田,好回家過下半輩。” 
馬三江連連地拍胸膛保證道:“沒問題!沒問題!” 
他說的沒問題,也隻是沒人來搗蛋而已。 
梅三弄夫婦在碼頭邊上的茶棚裏賣唱,生意卻不怎麼樣,粉菊花不過姿色尚可,年紀卻大了一點,唱的曲也太高雅,一些俗下的人都不會唱,梅三弄的胡琴的確不錯,可是他們混的地段不對,碼頭上魚龍混雜,卻是粗人較多,聽來隻是不錯,卻沒有什麼特別好的感覺。 
多虧馬三江盡力幫忙,每天多少還能混個幾兩銀的,但他們預定唱一個月的期限卻隻唱了二十天,梅三弄就去向馬三江告辭了。 
馬三江十分抱歉地道:“梅先生,實在對不起,蕪湖是個小地方,碼頭邊又是粗人多,對一些陽春白雪之音缺少一些欣賞的能力,城裏倒是有些大戶人家喝過墨水的,賢夫婦若是有興趣,兄弟可以推薦去參加一些堂會,也許收入會好一點?” 
梅三弄道:“不必了,多謝三爺照顧,在下落拓江湖,就是不習慣侍候人,那些有錢人也不如湖海人熱誠可交,在下也不願意為了幾兩銀去討人類落去。” 
馬三江倒也讀過幾本書,對梅三弄的耿介脾氣十分欣賞。 
他微笑地道:“梅先生說的是,前天還有個翰林府的管事來找兄弟,說他們家的三姨太聽了梅先生操琴,欣賞得不得了,要兄弟代為邀請先生到他們府去獻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