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留在家裏的小豬(3 / 3)

“是嗎?”

“事實上,他的偏見一直很深。”他不安地迅速看了波羅一眼,“他一定讓你對凱若琳產生偏見。”

“要緊嗎?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

麥瑞迪深深歎口氣,說:“我知道。我忘了事情已經過去了,而且是那麼久以前,凱若琳已經不會再受到任何傷害了。可是無論如何,我還是不願意你對她有錯誤的印象。”

“你認為令弟可能給我不正確的印象?”

“老實說,是的。你知道,他對凱若琳一直存有敵意。”

“為什麼?”

這個問題似乎激怒了布萊克,他說:“為什麼?我怎麼知道為什麼?反正事實就是這樣。隻要一有機會,菲力浦就老是挑剔她。我想安雅和她結婚的時候,他一定很生氣。安雅可以說是他最好的朋友,可是安雅結婚之後,他有一年多都不理他們。也許正因為安雅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他才覺得任何女人都配不上安雅。而且他也許覺得凱若琳會破壞他們的友誼。”

“結有沒有呢?”

“不,當然沒有,安雅還是一樣喜歡菲力浦,也一樣責備菲力浦愛錢,嗜好庸俗。菲力浦並不在乎,隻是笑了笑,說安雅有個可敬的朋友真是件好事。”

“令弟對愛莎的事有什麼反應?”

“這實在有點難說,他的態度很難定義。我想他大概對安雅像個傻子一樣地追求那女孩很生氣。他不止一次說過,這件事一定不會有好結果,安雅一定會後悔的。不過我也覺得,他看到凱若琳失望反而有點高興。”

波羅揚揚眉,說:“他真有那種感覺?”

“喔,別誤會我的意思。我隻能說,我相信他內心深處有這種感覺,別的我也不想多說了。我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明白這一點。菲力浦和我沒什麼相同的地方。可是你知道,血緣相同的人之間總是有些聯係,兄弟倆可以經常了解對方的想法。”

“發生悲劇之後呢?”

麥瑞迪搖搖頭,臉上露出一股痛苦的神色,說:“可憐的菲力浦,他難過得不得了,你知道,他一直非常喜歡安雅,我想可能有點崇拜英雄的心理。安雅的年紀跟我一樣大,菲力浦小我兩歲,他一直很尊敬安雅。對---那件事給他很大的打擊,他---他恨透了凱若琳。”

“那麼,他至少沒有懷疑了?”

麥瑞迪說:“我們都一點也不懷疑……”

他沉默了一會兒,用虛弱,憤怒而坦白的態度說:“事情全都過去---被人忘懷了---現在‘你’卻來了---把舊事又全部掏出來……”

“不是我,是凱若琳·柯雷爾。”

麥瑞迪瞪著他說:“凱若琳?你是什麼意思?”

波羅凝視著他說:“凱若琳·柯雷爾二世。”

麥瑞迪露出輕鬆的表情,說:“喔,對,是那孩子,小卡拉,我……我剛才誤會了你的意思。”

“你以為我指原來的凱若琳·柯雷爾?你以為他不會---安息?”

麥瑞迪顫抖了一下:“別說了,先生。”

“你知道她臨死前留了一封信給她女兒,說她是無辜的嗎?”

麥瑞迪凝視者他,用完全不相信的口氣說:“凱若琳那麼寫?”

“是的。”波羅頓了頓,說:“你覺得很意外?”

“要是你看到她在法庭上的樣子,一定會覺得很意外。一付可憐無助的樣子,連掙紮都不掙紮。”

“像個打敗仗的人。”

“不,不,不是那樣。我想是因為自知她殺了自己所愛的人。”

“你現在不那麼有把握了?”

“她不會在臨死前還那麼鄭重地寫那種東西。”

波羅提議道:“也許是個善意的謊言?”

“也許,”麥瑞迪的口氣很懷疑,“可是那不……那不像凱若琳……”

波羅點點頭,卡拉也這麼說過。卡拉的記憶也許隻是一個孩子固執的回憶,但是麥瑞迪卻對凱若琳很了解。這是波羅第一次肯定卡拉的想法值得相信。

麥瑞迪看著他,緩緩說:“如果……如果凱若琳是無辜的……那,這整件事實在是太荒唐了!我看不出……還有其他可能的解釋……”

他忽然尖聲對波羅說:“你看呢?你覺得怎麼樣?”

波羅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才說:“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想到什麼,我隻得到一些印象,知道凱若琳是個什麼樣的人,其他當事人的個性怎麼樣,那兩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等等。我所需要的就是這些。我想把經過情形一一仔細過濾,令弟答應幫我忙,把他所記得的事寫下來給我。”

麥瑞迪提高聲音說:“你從他那裏得不到什麼的,菲力浦是個忙人,事情一過去他就忘了。說不定他會完全記錯。”

“當然免不了有點距離,這一點我可以了解。”

“告訴你---”麥瑞迪忽然停下來,然後又微紅著臉說:“要是你喜歡的話,我……我也一樣可以寫。我是說,你可以對照一下,不是嗎?”

波羅溫和地說:“那會對我非常有用,如果你願意,真是太棒了!”

“好,那我就寫,我有幾本舊日記。可是我線提醒你,”他有點尷尬地笑笑,“我在文學方麵可不大行,連拚字都不大正確,你---你不介意吧?”

“喔,我不要求文體,隻要你把所記得的事直截了當地寫下來就行了。每個人說了什麼話,有什麼表情,發生了些什麼事。即使看起來跟謀殺案沒關係也不要緊,因為多多少少都可以幫我了解當時的氣氛。”

“是的,我懂。要憑空想象一些你從來沒見過的人和地方,一定很難。”

波羅點點頭。“我還想請教你一件事。奧得柏利離這兒很近,對不對?我們能不能過去看看---我想親眼看看發生悲劇的現場。”

麥瑞迪緩緩說:“我馬上就可以帶你去,不過那兒當然改變了不少。”

“沒有再重建嗎?”

“沒有,謝天謝地---還沒糟到那種地步。不過現在已經變成招待所之類的地方,被某個社團買下來了。夏天有一群群的年輕人來住,所有的房間都被分割成小臥室,庭園也改變了很多。”“你恐怕要向我解釋一下,我才能想象出當時的情景。”

“我會盡力的,要是你能看到它從前的樣子就好了。真是太可愛了。”

他帶頭穿過落地窗,走上一塊草坡。“是誰把它賣掉的?”

“代表那孩子執行遺囑了人。柯雷爾把一切都留給她。他沒立遺囑,所以我想遺產當然應該由他妻,女平分,凱若琳的遺囑把東西全都留給孩子了。”

“沒留東西給她妹妹?”

“安姬拉的父親留有遺產給她。”

波羅點點頭,說:“我懂了。”然後他忽然喊道:“嘿,你到底帶我到什麼地方去?前麵是海灘啊!”

“喔,我得先向你解釋一下地形,等一下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有一條跟陸地相通的河,叫做駱駝河,看起來像河口願意,可是不是---反正隻是海就是了。從陸地到奧得柏利就要先走一段路,繞過小河。可是兩棟屋子之間最近的通道,就是從小河的這一部分劃過去,奧得柏利就在正對麵---你看,就在那些樹後麵。”

這時他們已經到了一塊小海灘,正對麵有一塊突出了陸地,樹叢後麵隱約可以看到一棟白屋子。海灘上係著兩艘船,麥瑞迪在波羅略帶笨拙的協助下,把其中一條拖下水。不一會,他們就滑到對岸了。“從前,我們都是走這條路,”麥瑞迪解釋道:‘除非有暴風雨或者下著雨,我們才坐車過去,可是那差不多遠了三英裏左右。“他把船停在另一邊的一塊石岸上,輕蔑地看了一眼那些新木屋和水泥陽台。”這全都是新的,以前是船庫,沒別的。從岸上走過去,就可以在那邊的石頭上做日光浴了。“他幫著客人下船,係牢船,帶頭走上一條斜徑。”別以為會碰到什麼人,“他回頭說,”除了複活節之外,這裏四月都不會有人。就算碰到人也不要緊,我跟鄰居處得很好。今天陽光很好,出事的那天,天氣也很棒,像七月,而不像九月。陽光很燦爛,不過有點涼風。“小徑盡頭是許多樹和一大塊石頭,麥瑞迪用手指指指上麵,說:“那就是他們說的貝特利園,我們現在差不多就在它下麵。”

他們又走進樹叢中,接著,小徑又陡然急轉,他們來到一棟高大圍牆下的一道門。

小徑仍然蜿蜒通往上麵,但是麥瑞迪打開那道門,兩人一起走進去。剛從耀眼的陽光下走進來,波羅覺得有點暈眩。貝特利園是塊人工清理出來的高地,城垛上有座大炮。大體說來,它給人一種懸在海麵上的感覺,上麵和背麵都有樹,但是臨海的那邊卻什麼都沒有,隻看到下麵那片耀眼的藍色海麵。

“很迷人的地方。”麥瑞迪說,又輕蔑地朝後麵牆上一個小亭子似的東西點點頭,“以前當然沒這個,隻有一個破棚子,安雅把作畫的東西,一些罐裝啤酒和幾張折椅放在裏麵。還有一張長凳子和鐵桌子,就是這些。不過還是沒太大改變。”

他的聲音很不穩定。

波羅說:“命案就是在這裏發生的?”

麥瑞迪點點頭。“長凳子在那邊---靠在棚子上,他就倒在上麵,有時候他畫畫的時候也坐在上麵,好久好久都不動,然後又忽然跳起來,發瘋似的在畫布上畫起來。”

他頓了頓。“所以,那天他才看起來很自然,就像靠在上麵睡覺一樣,可是他的眼睛張著,四肢都僵硬了,你知道,就像中風一樣,一點都沒有痛苦……我一直---我對這點一直覺得很高興……”

波羅問了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是誰發現他的?”

“是她,凱若琳,吃完午飯之後發現的。我想我和愛莎是最後看見他活著的人,那時候一定已經發作了,他---看起來好奇怪,我實在不想說,還是用寫的吧,容易一點。”

他忽然轉身走出貝特利園,波羅一言不發地跟著他走出去。兩人沿著那條蜿蜒的小徑走上去,走到較高的地方,又有一塊小高原,栽滿了樹,也有一張長凳子和一張桌子。

麥瑞迪說:“這裏沒什麼改變,不過這張椅子以前隻在鐵片上油漆過,坐起來硬了點,可是看起來很可愛。”

波羅表示同意他的看法。從樹叢間望下去,可是看到貝特利園和河口。

“那天早上,我在這兒坐了好一會兒,”麥瑞迪解釋道:“當時樹沒這麼多,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貝特利園的城垛,你知道,就是愛莎擺姿勢的地方,她坐在城垛上,扭著頭。”

他肩膀輕輕抽動了一下。“真想不到樹長得這麼快!”

他喃喃道:“喔,我想我是老了。到上麵屋子去吧。”

他們又沿著小徑一直走到屋子旁邊。那是一棟很好的喬治亞式的房子,附近一塊綠色草地上,新建了五十個左右的小房間。“男孩子睡在這裏,女孩子睡在屋裏。”

麥瑞迪解釋道:“我想這裏沒什麼你要看的東西,房間全都被分割開了。這裏本來有一間小暖房,後來這些人又改建了涼廊。喔,我想他們在這裏度假一定很愉快,隻可惜東西都不能保持原樣了。”他忽然轉身,又說:“我們從另外一條路下去,一切---你知道,一切都回到我腦海裏,我覺得好像到處都有鬼魂。”

他們從一條較長,較曲折的路回到岸邊,兩人都沒再說什麼。本來很尊重他同伴的心情。又回到漢克斯莊園的時候,麥瑞迪忽然說:“我把那幅畫買下了,你知道,就是安雅最後那幅畫。我不能忍受它被賣給那些虎視眈眈,心地肮髒的畜生。那是幅好畫。安雅說是他最好的作品,我想他說得沒錯。大體上已經完成了,不過,他還想花一兩天潤飾一下。你……你願不願意看看?”波羅說:“當然。”

麥瑞迪帶他穿過大廳,從口袋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一扇門,兩人走進一間中等大小,滿是灰塵的房間。百葉窗全都關上了,麥瑞迪走到窗邊,打開百葉窗,有點困難地推開一扇窗,一股新鮮空氣立刻一湧而進。麥瑞迪說:“嗯,這樣好點。”

他站在窗邊呼吸新鮮空氣,波羅也走過來。不必問就知道這間屋子原來是做什麼用的,架子上是空的,可是看得出擺過瓶子的痕跡。一邊牆上有些廢棄的化學設備和一個洗槽。房裏到處是厚厚的灰塵。麥瑞迪看著窗外,說:“要回想其那一切很容易。站在這裏,聞著茉莉香味---一直說---一直說---我真是個該死的傻瓜---一直滔滔不絕地談我那些藥!”

波羅心不在焉地伸手到窗外,摘下一片茉莉葉子。麥瑞迪堅定地蹋過地板,牆上有一幅畫,上麵蓋著塊滿是灰塵的布,麥瑞迪用力扯下那塊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