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敘被夢魘住了。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肢體, 看不見, 聽不到, 摸不著。有什麼東西把她固定在原處, 讓她完全無法掙脫。安敘能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窒息, 像被關在空氣越來越稀薄的器皿裏。
她開始竭力掙紮, 想推開重壓在身上的東西。當你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掙紮十分困難。安敘用盡全力,也隻做到了“睜開眼睛”。
一層塑料薄膜破開,空無一物的黑暗忽然有了裂縫, 讓使人發瘋的虛無變為實體。透過這道縫隙,安敘忽然看到前方無數光線糾纏在一起,用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纏繞運轉, 卻又互不幹擾。那種瑰麗的畫麵吸引住了她, 同時一絲新鮮空氣從那裏溜進來,拯救了安敘幹癟的肺。她像落在沼澤裏的一隻蝌蚪, 拚命擺動尾巴, 向光芒爬去。
那道裂縫合上了。
安敘從夢中驚醒, 大口喘氣, 發現自己趴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這種睡姿不做噩夢才怪, 她撐著床板想要爬起來。
“當心, 先不要起來。”一個聲音說。
她轉過頭去,看向床邊的人。旁邊坐著一個頭發枯黃的小個子老太太,稱不上好看, 但笑眯眯的樣子看著挺喜慶, 安敘忍不住也笑起來。
“你的傷剛被治愈,還需要一定時間的修養。”小個子女士說,“我是南希.海登,基礎課的授課者,接下來一段時間我為成為你的講師。每個上午我都有課,晚上會去圖書館幫忙,所以從明天開始,每個下午時我會教你認字,好嗎?”
這還是同一個夢,安敘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在她二十多年的做夢曆史中,還沒遇見過這麼有邏輯的長夢。不過誰知道呢,醒來越久夢就消失得越多,沒準她做過類似的夢,隻是醒來忘了。
“好啊。”她說。
這裏不是醫務室,而是南希的住所。南希住在學院的一角,地方比安敘的房間大,但東西並沒有豐富多少。晚上回來時,南希給安敘端來一個小碗,裏麵裝著新鮮的手指大小的果實。到這裏來頭一次,安敘見到了嗎哪以外的食物。
“這是什麼?”她問。
“李子。”南希說,把碗放在安敘能夠到的地方,自己拿起一顆吃了起來。
李子不是那種紫皮黃肉,有小孩子拳頭這麼大的東西嗎?安敘心裏想著,吃起來倒不含糊。被南希叫做李子的果實嚐起來酸酸甜甜的,皮有點澀,裏麵有指甲蓋這麼大的核,味道還算不錯。
“好吃嗎?”南希問。
“好吃!謝謝!”安敘說,“我還以為這裏隻能種出嗎哪呢!”
“李子是我種出來的。”南希指了指窗外,那裏有個小院子,“阿鈴古特別冷,幾乎沒有什麼作物能成活。我從更南邊的地方帶來了最耐寒的野生種,經過幾年篩選才能入口。至於嗎哪,那是植物異能苦修士的產物。”
“從植物異能者身上長出來的?”安敘腦中出現一排植物人,身上滿是白色疙瘩,想得汗毛直豎。
“很多人喜歡這麼說。”南希低笑道,“‘聖餐是天主的血肉,嗎哪是苦修士的血肉’,不過,事實上和苦修士本人關係不大,隻是催化植物而已。”
同樣是上了年紀的女人,南希可比瑪麗嬤嬤溫柔多了。她有一種和平的親和力,讓在她身邊的人變得心平氣和起來。
“你為什麼和他們不一樣呢?”安敘直接問了出來。
“我一樣是主的牧羊人。”
“說法是一樣,可差別好大,從容嬤嬤到鄧布利多的差距吧。”
“學院裏並沒有以‘榮恩’為姓氏的嬤嬤?”南希眨巴著眼睛,“‘鄧布利多’是哪個故事裏的人物嗎?”
“哎呀,不要管它,”安敘擺了擺手,“他們都恨不得弄死我,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你有我這樣大的孩子嗎?”
“神職者終身不婚。”南希笑道,“但所有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就像所有牧羊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
“你就不怕我是個壞人嗎?”
“那你是個壞人嗎?”
“我覺得不是。”
“在廣場上,你撒謊了嗎?”
“我沒撒謊!”
“那麼其中的內情就值得討論了。”南希笑容可掬地說,“而現在你的身體狀況稱不上良好,你需要休息,其他事情今後再談。要給你唱搖籃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