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沈有鼎:布袍破履亦風流(1 / 2)

在王小波逝世5周年、誕生50周年之際,許多刊物都發表了紀念文章。對於這位文壇“怪”傑,我以為了解一下他的知識背景和成功原因,也是一種紀念。小波去世後,他的哥哥王小平說:80年代初,他師從沈有鼎先生攻讀符號邏輯和數理邏輯時,小波對前者也感興趣,因此小波文章中的那些“怪”論,大抵與此有關。他還說:中國人常常思路不清,缺乏邏輯訓練;相比之下,西方人往往訓練有素。

既然如此,沈有鼎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在了解這位邏輯學家之前,不妨先看一看浦江清的《清華園日記》。1937年初,因為受“一二,九”運動的影響,清華大學提前放了寒假。也許是閑來無事吧,浦江清邀請吳晗去清華合作社喝茶。為此他在日記中寫道:“過沈有鼎君臥室,入之,淩亂無序。沈君西裝,彈古琴,為奏《平沙落雁》一曲。亦強之出喝茶。沈君於西服外更穿上棉袍,真可怪也。”

說到沈氏之“怪”,有一篇軼文披露過令人吃驚的情況。這篇文章發表於1948年《人物雜誌》,題目是《哲學家沈有鼎像讚》。文章說,沈是一個十分怪異的人。第一,他不善理財。每次開支,都把全部薪水放在手提箱裏,然後每天去數一遍。數來數去,難免要數糊塗。有一次他少了10元,便懷疑是同宿舍的錢穆所為。錢先生和他分辨不清,氣得打了他一個嘴巴。第二,他不愛換洗衣服。一件衣服穿在身上,“一直到破爛不堪脫掉丟了為止,中間連一水都不洗。”有時候他到表兄潘光旦家,潘才強迫他換洗一下。第三,他的眼睛總是發呆。這種神態和那邋遢模樣,很容易引起別人誤會,甚至被警察捉去。為此關於他的謠言很多,有人說他逛商店時被當成小偷,有人說他想看表便爬上人家的牆頭,有人甚至說他“是因為看女人洗澡”而被捉。第四,他不大關心外界的變化。抗日戰爭時期,他隨學校到了昆明。當地多雨,他總是穿著皮鞋被淋得像落湯雞一樣,即便如此他也不亂方寸,我行我素。他不愛看報,對社會上的事情也不關注。第五,他勤學好問、興趣廣泛。在昆明西南聯大時,他聽遍文學院每個教師的課,聽課時還總愛提問。他會彈古琴,會唱昆曲,“不過他的昆曲是坐在馬桶上的時候才唱的”。他嗜書如命,據說有借書不還的“毛病”。此外他還吃遍當地的風味食品,就連寺院的齋飯也不放過。正因為如此,他的婚姻生活很不順利。該文作者認為:沈有鼎出身於一個“坐享其成的士大夫大家庭,又受著與現實生活脫節的麻醉教育,而玄奧的經院哲學又給他一個自我的精神世界”,所以他成了“20世紀的一大奇跡”。

對於這些匪夷所思的傳聞,我不敢相信,便請教我的同事李元慶先生。早在六七十年代,李和沈先生同在中國科學院哲學所工作。從他的介紹中,我感到該文雖有漫畫色彩和誇張成分,但沈先生給人的印象就是那樣。此外,李還借給我一本書,名為《摹物求比——沈有鼎及其治學之路》。這是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邏輯室為紀念沈先生誕辰90周年而編的。該書除收集了沈先生的文章和“沈有鼎思想學術討論會”的論文外,還有其學生寫的幾篇回憶文章。我不懂邏輯學,無法窺其堂奧,隻能從這些回憶文章和其他資料中去解讀這個人物。

沈有鼎(1908—1989),字公武,上海市人。他出生於書香門第,父親沈恩孚是清末舉人。辛亥革命時,沈恩孚擔任江蘇民政次長和省公署秘書長。後來退出政界,專門從事文化教育活動,曾發起中華職業教育社,籌建南京河海工程專科學校,創辦鴻英圖書館。他酷愛昆曲,與著名實業家穆藕初交往甚密。穆於1921年在蘇州創辦昆曲傳習所,培養了一批人才,沈有鼎的昆曲修養,顯然與此有關。

早在中學時代,沈有鼎就讀過一本邏輯學的小冊子,從此對邏輯學產生濃厚興趣。進入清華以後,他經常和同學們討論邏輯問題。有一次,他們正在教室裏高談闊論,金嶽霖路過這裏,為其天賦所吸引,便站在外麵聽了很久。金先生說,當年清華的邏輯課應該由趙元任講,趙請他代替,他便答應下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為了沈有鼎,但有人說清華大學哲學係的成立,與金、沈二人有關。

1929年,沈有鼎從清華大學畢業後赴美國哈佛大學留學,師從謝非和懷特海二人。1931年,他又到德國海德堡大學和弗菜堡大學,先後在傑浦斯和海德格爾的指導下進行研究,並結識了著名哲學家胡塞爾和數學家策梅羅等人。1934年他回到清華大學,成為該校最年輕的教授。有意思的是,就在沈有鼎離開美國的那一年,金嶽霖也步其後塵來到哈佛,跟謝非學起邏輯學來。為此,金先生對謝非說:“我教過邏輯,可是沒有學過……”(《金嶽霖的回憶與回憶金嶽霖》,46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盡管金嶽霖是我國公認的邏輯學權威,但是他卻認為沈有鼎比他高明。抗日戰爭前夕,殷海光從武漢來到北平。有一天,他跟金先生參加邏輯研究會的聚會,有人提到哥德爾的研究非常重要,金先生便想買一本哥德爾的書看看,沈有鼎對他說:“老實講,你看不懂。”金聽了這話,先是“哦哦”兩聲,然後說:“那就算了。”當時殷海光才十七八歲,聽到他們的對話非常驚訝。他說:“學生毫不客氣的批評,老師立刻接受他的建議,這在內地是從來沒有的。”(同上,163頁)這個故事有幾個版本,有人從中看到金先生的雅量,我則發現沈先生的率直和坦誠。馮友蘭說過,“美國的哲學界認為有一種技術性很高的專業哲學。一個講哲學的人必須能講這樣的哲學,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哲學專家。”他認為金嶽霖的《知識論》就是這樣一部技術性很高的哲學專著,應該譯成英文介紹出去,盡管他自己並沒有讀懂(《世紀清華》,154頁,光明日報出版社,199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