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江隆基在蘭州大學當校長時曾經說過,在蘭大文科三係中,稱得上有真才實學的,就是趙儷生一個。他還說:“1934年入學的清華學生,出過幾支大手筆,趙儷生是一個,王瑤、韋君宜也是……”(見《趙儷生先生八十壽辰紀念論文集》,8頁,山東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如今,繼《王瑤全集》和韋君宜《思痛錄》之後,趙儷生的《籬槿堂自敘》也已問世。讀這本書,讓我在體味“可憐盛世存儒雅”(殷煥先贈趙儷生詩句)的同時,也不由得想到“盛世”的由來……
對苦難深重的中國來說,20世紀30年代的大學生應該是非常關鍵的一代。他們在辛亥革命前後出生,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長大。按理說這批人有條件建設一個民主、自由、繁榮、幸福的中國,但由於遇上“九一八”事變以及國共兩黨交惡,因此他們不但要承擔救亡的重任,還生活在一個意識形態嚴重對立的思想環境之中。於是,到了“一二·九”運動時,他們的表現和選擇便與五四運動有所不同。
趙儷生(1917—2007)
《籬槿堂自敘》
誠如趙儷生所言,如果說五四運動的核心基地是北大的話,那麼“一二,九”運動的核心基地則是燕京和清華。他還說,“一二·九”運動之所以獲得成功,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組織起了很大作用。韋君宜在《我所認識的蔣南翔》中也說,“一二·九”運動期間,蔣告訴她:“紅軍已經過了黃河,如果打起仗來,蘇聯的拖拉機可以改裝成坦克……”(《世紀清華》第50頁)。
除此之外,人們對組織的認識和參加組織的動機也有不同。比如三十年代的韋君宜,就是所謂的很有希望的分子。她說:我沒有“放棄……民主思想,仍想走自由的道路”,但由於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包括在組織的信仰裏麵,所以她認為要愛國就必須把一切獻給組織。可見她對組織的認識非常幼稚,參加組織的動機也比較單純。加入組織以後,她常常遇到許多不可理喻的事情,以致產生悔不當初的念頭。這時,那種獻身精神就要起作用。於是她“一麵牢騷滿腹”,一麵說服自己“繼續做‘馴服工具’”(《思痛錄》,45頁,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8出版)。
與韋君宜相比,趙儷生好像多一點書生氣。“一二·九”運動時,趙因為表現積極,也被組織相中,於是蔣南翔跑來對他說:“你人很誠實,在搏鬥中表現英勇,這說明你革命的熱情很充沛,但是革命熱情是多變的,它還需要組織的保證。”經過認真考慮,趙認為自己受不了布爾什維克嚴格的組織性和紀律性,所以他表示隻願意做一個馬爾托夫式的孟什維克,即“一個全心全意的馬克思主義的信仰者,同時是一個自由主義者”。(《籬槿堂自敘》,47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從後來的經曆看,趙儷生也的確是這樣做的。抗日戰爭前夕,作為外圍組織的民先(民族解放先鋒隊)曾派他到山西參加犧盟會的訓練,他因為正在翻譯一部蘇聯小說,便推遲了半年。到了太原後,早走一步的清華同學已經是犧盟會的各級領導了,於是他隻能忝列末座。不久,他離開太原輾轉到長沙。當時長沙臨時大學已經成立,他本來應該回校繼續學習,但是在民先的安排下,他又返回山西抗日前線,並因為遭遇日軍,撤到延安。他後來取道西安,第三次返回二戰區,參加了當地的遊擊隊。四十年代後期,他又是最早被組織接收的學者之一。縱觀趙儷生的一生,盡管他始終是圍繞著組織在轉,並因為向地下組織提供情報,被美國同行譏為特務,可是他本人卻一直遊離於組織之外。本來,他並不以為這有什麼不好,後來他才明白不參加組織意味著什麼。八十年代初,曾經在遊擊隊當過組織科長的孫雨亭已經是省委書記了,一次酒足飯飽之後,孫對他說:“老趙呀,當年有個事要跟你說清楚。那次晉南幹部總結會之後,調整班子,你已經是公認的宣傳科長啦,可是到頭來還是老朱上你不上,你知道為什麼嗎?現在可以說破了,就是因為老朱是黨員,你不是。論工作,無論編報、講政治課,老朱都遠遠不如你,可他是黨員呀。我講這些是叫你打破學生不參加黨的戒律。你不入黨,黨不吃虧,你吃虧呀。”(同上,80頁)這就是說,倘若老趙當時就參加了組織,不也是省級大員了嗎?這真是一語道破天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