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我急得心裏直冒火。那邊,馬局長半點也不慌。還在跟他的秘書逗笑:“小張啊,咋不高興?跟愛人生氣了?”
張秘書枯皺著臉,否認地搖搖頭。
“準是。”馬局長嬉笑著:“你們年輕人就是這樣,愛逞強。我說呀,該低頭的時候低個頭,怕老婆不算醜。俗話說,怕老婆有酒喝,不怕老婆沒幾個。十個男人九個怕,一個不怕是咱愛她!哈哈。”
張秘書笑了。我一旁也笑了。
大約馬局長見他精神來了,開始言歸正傳,把一份材料擱他麵前,說:“看了你寫的稿子我心裏很激動,有一個最深刻的體會,怪不得大專生現在香得像麝香包,沒有大專水平是寫不出質量這麼高的材料的。”
張秘書略有點得意地扶扶眼鏡。
“材料寫得很集中,主題鮮明,典型突出。語言既生動又流暢,我是一口氣看完的,就像六月天吃了一杯冰淇淋那麼痛快。”馬局長說到此竟哈哈大笑。
過分的誇獎反而使張秘書有些不好意思:“還是說說不足吧。不足之處嘛,也有。金無足赤嘛。”馬局長仍笑著:“隻需要換換角度,略略作些刪改。這個材料似乎偏重寫開展‘五四三’活動帶來人們精神麵貌的變化,我的意見是應側重於寫局黨委如何重視‘五四三’工作,加強對‘五四三’活動的領導……”
張秘書臉又枯皺了。寫材料人就是這樣子,本來正在笑,一聽材料不過關,馬上就想哭。他似乎是才從夢中醒來,望著馬局長說:“那實際是另起爐灶?”
“基本是另起爐灶。”馬局長站起來,搖著肥胖的身子蹭到張秘書身旁,拍拍他的肩膀,“這怪領導上沒有給你講清楚,不怪你寫得不好。不過,沒事,按你的文字水平,駕馭能力,開個‘夜車’材料就出來了。嘿嘿,我真羨慕你們會寫材料的人,我常常為自己沒有這把刷子而感到窩囊。”
噫,二十年沒見,馬局長竟變成這樣了。我心裏很吃驚。二十年前,也就是沒去省報社當記者之前,我和馬局長都在該縣城鎮建設局工作那時候,他是副局長,我是秘書,他對我從不客氣。記得那一次……
“小劉,馬局長請你。”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我忙往馬局長辦公室走去,心裏咚咚直跳,如有一隻小鹿在踢騰。我知道,馬局長要對我寫的那份《一九六三年城鎮建設工作意見》進行判決。這是我參加工作以來寫的第一份材料,我擔心過不了關,真害怕。
一進到馬局長辦公室,就看見他臉黑著,心裏格外怵,怯生生地喊了聲:“馬局長……”
馬局長沒吭聲,將厚厚的材料扔到我麵前。我一看,乖乖,上麵用毛筆打了一個大大的、濃濃的、紅色的“×”,我如當頭挨了一棒,蒙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兒,等他提出修改意見,等了大半天,他竟沒說一句話,推上自行車要出去。
電話鈴突然響了,把我從迷糊中驚醒。馬局長朝我笑笑,抓起了話筒:“喂,哪裏?”雖然看不見那端的人,他也對電話那端的人笑著:“‘五四三’辦公室,小李?啊,李領導,有何指示?哈哈,那個材料剛和張秘書談過,大約明天早晨可以出來……好!歡迎多來檢查指導,哈哈,你多多指示,咱堅決照辦……”
想不到,馬局長現在這麼油腔滑調!
“局長大人,有何指示?”一個五十歲出頭的光頭男人一進門就這樣放肆地嚷著,一看見我,略有些不好意思。他往藤椅上一坐,毫不客氣地抓住馬局長辦公桌上放的紙煙就撲撲地抽起來。
馬局長一放下電話聽筒,就對光頭男人說:“找你算賬哩!”
“算啥賬?”光頭男人問。
“今天是一九八幾年了?”馬局長挺嚴肅。
“咋?”光頭男人有點發愣。
“去年的養老費你還沒交哩。”
光頭男人“撲哧”笑了:“把你養大了,會罵人了。”
罵笑一陣後,光頭男人問馬局長:“說真的,總有事吧?”
“有點事。”馬局長仍然笑著,“昨天縣‘五四三’辦公室組織了一次大檢查,把你們房產公司弄了黑旗,據說你們那後院髒得臭不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