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朱若虛是個超群拔萃的豪傑。平生抱負,一籌未展。每逢青天化日,和風慶雲,見鳥雀高飛,鬆林挺秀,便發動了少年壯誌,未免抱膝長吟。又見楊素等專權誤國,重利輕賢,隻得與琴書作伴,詩酒為朋,所以對月徘徊,臨風嘯傲,蓋出於不得已也。卻又想道:一息尚存,此誌不容少懈。於是用心教子,將平日所學,口口相授。而二子亦心心相印,不數年,成文武全才。
一日,裏中有人報麥穗雙歧。若虛往觀之,奮然泣下,鄉人皆掩鼻而笑。若虛手掐數莖,回謂二子曰:“官有善政,以至於此。今本縣楊太爺來此數年,愛民如子,仁風所播,草木呈祥。若裏甲獻瑞,楊太爺申報,上司必然升遷他去也。吾有誌未遂,淪落如此,豈不可惜!”次日,往街上訪友,見一簇人相聚,不知所觀何物。有等識字的在那裏觀看,不識字的在那裏叫奇叫怪,口中說道:“如何官府出示,朱筆、印信俱是靛花?”又一人接說道:“莫非是銀朱貴了,楊太爺過於慳吝,故用靛花代銀朱?”若虛是個明白人,也站在那一旁仔細觀看,方知文帝晏駕,幼主登基,是本縣官奉詔求賢的告示。若虛回家,合家俱著孝服,以遵國製。
少頃,武營中有兩個兵丁對李福說道:“我家副爺並司主徐老爺,請你家員外到署中說話。”原來雙龍鎮離縣城一百一十裏,係湖廣河南交界之所,五方雜集,舟車交通。有個武職官子戶李長春,帶領一千人馬,在此駐紮。又有一個文職官巡檢徐保先,領五百弓兵,在這裏鎮守。當日二官接了謄黃抄報,並邑侯角文,差人到觀音寺,設立文帝龍位,分頭去請紳士、耆老。依著部文,何日舉哀,何日舉薦,七七日禮畢,百日之外,方公堂理事。朱若虛是舉過孝廉的,所以亦與其數。
過了幾日,若虛在家看書,李福手拿全簡二封,上前說道:“本鎮千戶、巡檢徐、李二老爺,帶領鄉約裏長,俱在門外,不知何事,說是來與員外賀喜的。”若虛聽了,心中想道:必是同來保舉孝廉,要我應詔的意思。同二了出來迎接,到了中堂敘話,又命家中治酒相待。酒行數巡,李千戶忍耐不住,便開口說道:“我等同來,別無事故。今新主登基,崇儒重道,舉行孝廉。員外幼學壯行,理宜出仕,我等情願共出花押,日後你我都是朝廷命官,這個喜酒是要吃的。況且皇上隆重賢士,兄之前程不可限量,日後做了我等上司,便不敢放肆飲酒。
今日居我訊地,不及時狂飲,更待何時。”呼李福取盞來,“我等吃個大醉,爽快一爽快!”徐巡檢接說道:“朱公日後高升,若念平日交情,提拔一提拔,也不枉我二人保薦一場。”二人一路說話,一路飲酒。朱著虛殷勤相勸,候他二人語畢,才開口言道:“晚生才疏學淺,蒙二位不棄,竭力推薦,此恩此德,銘心不忘。若說出仕為官,晚生何德何能,敢妄希榮遇!況且人事參差,緣分有定,仕途顯與不顯,命運通與不通,晚生隻得聽天守分。今日二公光顧,薄酒蔬肴,何須掛齒。”便下席再拜,拱捧大杯,向二官伸敬。直吃得月從東上,方才散席。若虛送出門外,兩個官員一個乘馬,一個坐轎,吆喝而去。